南屏村中，容闳正帮着母亲整理菜畦。几日的田园生活，让他沸腾的思绪稍稍沉淀。最初的冲动过后，理性回归，他意识到自己人微言轻，那份投书大概率杳无音信。
同样现实问题也迫在眉睫，他在美国省吃俭用的积蓄大部分都放在了船费上，远航归来积蓄所剩无几，如果不能尽快找到工作，莫说“颐养母亲”，自身都难以为继。
他暗下决心，先找个差事立足，积累资历再图后进。
他去了澳门，想凭借外语优势找个翻译的工作过渡。但是现在局面已变，大宗贸易全都由兴汉军与洋行直接对接，洋人滞留澳门、香港，对高级翻译需求不大。
他这才意识到，不知道多少年的商贸交流，像精通数国语言的本土人才在广州也不是没有，自己这“洋翰林”的身份，在此时此地并非奇货可居。
虽有洋行抛来橄榄枝，邀他入职，但容闳深知，在兴汉军明确打击买办、限制洋行的背景下，踏入此门恐难回头，便以考虑为由搪塞过去。奔波几日，无功而返。
母亲林莲娣见他面带倦色，温言安慰：“闳儿，别怕，家里还有几亩薄田，饿不着。慢慢找，总能找到合意的。”
正说话间，村口传来动静。驻村干部带人找上门来，说起容闳投下的意见书已被采纳，请其返回广州详谈。
峰回路转！容闳心中涌起一股被重视的暖流，与在澳门被挑拣的冷遇形成鲜明对比，他当即应允。
林莲娣听闻是兴汉军来人，又是关乎儿子前程，既喜且忧，热情招待之余，忍不住旁敲侧击，生怕儿子惹了麻烦。
来人语气平和，只夸赞容闳才华被看重，是好事，并顺势做了个简单家访，核实情况。
翌日，容闳随干部返回广州。当他见到那位名声在外的“兴汉军大掌柜”苏文哲竟如此年轻时，不禁讶异。
苏文哲态度随和，拿着意见书与他深入探讨，直接发问：“你说的这些问题，提及的解决方案，再说说。”
容闳精神一振，引经据典，结合英美见闻与对兴汉军政令的理解，侃侃而谈。苏文哲细听之下，发现此人见识确有不凡，对答如流，显是真心思考过的，这篇东西也是他写的，于是也就问他日后打算，显然是想要将人留下。
容闳一时语塞，也直接说自己虽有理论，但没有太多的实际操作经验，难以具体担当。
而苏文哲就是真的一路摸爬滚打上来的，他也有过类似的经历，理解这种“书生”的困境，便给出务实建议：可先接手翻译外文书籍的活计，获取酬劳保障生活，同时备考一个半月后的兴汉军新式科举。
“你既有西学底子，搏个名次，选择余地便大。如果真想要马上做事，先去尝试一下外贸对接，熟悉经验，积累一下，外交部到时候真的搞你就有用了。当然，去留自愿，兴汉军不勉强人。”
这安排合情合理，既给机会，也含考验。容闳自负考进耶鲁的功底，毫不犹豫选择了尝试科举之路。苏文哲便安排他先去翻译馆，并赠予一套教材。
后在一次汇报中，苏文哲向林远山提及此事，颇有些得意于发掘人才。不料林远山听罢，却轻笑一声：“文哲，你被他骗了。”
苏文哲大惊，细想接触过程，并未发现破绽：“大哥，我查过，他确系留美归来，耶鲁毕业，谈吐见识不凡，这样的骗子能力也太强了吧？”
林远山不紧不慢，提及黄埔码头初遇：“我早留意这个人了。留美、耶鲁，都不假。但他隐瞒了关键细节，至于是什么，你把人叫来就知道了。”他让苏文哲将人带来。
苏文哲心知大哥从不虚言，那就只能说容闳这个人有问题，立刻着人将容闳找来，面色严峻地警告：“你究竟隐瞒了何事？现在坦白，尚有回转余地。可是踏进这门就真的没退路了！”
说出这话可见苏文哲还是想要救一下这个人才，但容闳心中忐忑，却仍存侥幸，强自镇定道：“并无隐瞒。”
苏文哲见状，不再多言，直接带他去见林远山。
一照面，容闳看见端坐其上、面带微笑的林远山，顿时如坠冰窟，瞬间明白了苏文哲方才警告的意味。
林远山笑着开口：“你好啊，大学生。重新认识一下，我是林远山。”
容闳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林远山对苏文哲调侃道：“文哲你看，把咱们的大学生吓坏了。”随即示意容闳坐下，“放松，只是聊几句。”
容闳僵硬落座。林远山的第一句话便如惊雷炸响：
“你是基督徒，对吧？”
容闳瞬间脸色煞白，身体僵直。他牢记林远山告诫，对自己基督徒和入美籍之事绝口不提，连母亲也蒙在鼓里，现在被翻出来。
林远山自顾自分析下去：“鬼佬办学，核心在传教。你能被选中留美，必是教徒，而且一般的还不行，必须是佼佼者。
美利坚骨子里是盎格鲁-撒克逊新教立国，你本来就属于‘非我族类’，如果不是教徒，怎么会让你进入耶鲁这等学府？早与黑人、华工一般，做奴隶去了。”
苏文哲恍然大悟，暗骂自己疏忽！基督徒即属“教民”，按律当迁香港。他目光骤冷，看向容闳。
容闳冷汗涔涔，无言以辩。
林远山却话锋未停，脸上玩味之色更浓，抛出更致命一击：“你什么时候加入的美利坚国籍？”
“！！！”容闳猛地抬头，眼中尽是难以置信。基督徒身份或可推断，但入籍之事美国都没几个人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别怕，我没那么大本事去美国查你。”林远山淡然道，“稍解美国国情，便知推论不难。现在美国种族歧视，种族隔离非常森严，华人生存维艰。你能脱颖而出，顺利毕业，仅凭信徒身份远远不够，必是已归化入籍，成为‘自己人’。当然，你个人能力也是被他们看重的关键。”
逻辑清晰，无可辩驳。容闳面如死灰，颓然点头：“西历1852年，入学耶鲁一年后，我剪辫……入了美籍。”
苏文哲心头巨震。仅是信教，尚可算受蒙蔽，但主动归化外邦，性质截然不同！在他眼中，容闳已近乎“外人”，脸色多了几分冷漠，以及被欺骗的阴郁。利用了自己的信任，谁知道是不是间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