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他佩服的是大哥洞彻入微的推断,一次见面,几个简单的条件就判断出了这些。
容闳深知兴汉军律令与立场,自己双重身份暴露,绝无可能被容。万念俱灰下,他涩声道:“我……明日便走。”
“我不怪你。”
出乎所有人意料,揭穿一切的林远山,语气中没有愤怒,反而带着一种深沉的……悲悯。
这话让容闳和苏文哲都愣住了。
林远山仰靠椅背,望着天花板,重复道,声调悠远而沉重:“我真的,不怪你。”
他仿佛在对着无形的历史诉说:“我更愿意相信,一个孤悬海外的东方学子,所承受的艰难,远超我等想象。”
“你没有家世倚仗,单单是经济方面就很困难,而且异国他乡,种族隔阂,地域歧视,那些鬼佬看待你的“好奇”目光是沉重负担。你能依靠的,唯有自身韧性与才智。”
他的声音带着痛惜:“本该由祖国为你提供启蒙教育,支持你成长,做你最坚实的后盾。但那个时候,‘祖国’何在?非但不能助你分毫,反因自身积贫积弱,令你在鬼佬面前受耻笑……”
林远山目光回转,深深看进容闳眼中:
“一个无力保护其子民的国家,又凭什么要求其子民,在绝境中仍保持绝对的忠诚?”
“所以说,我不怪你。”
此言一出,容闳如遭电击,浑身一震,蓄积已久的复杂情绪涌现,委屈、羞愧、惶恐、还有一丝不甘瞬间冲垮堤防,化作两行热泪,汹涌而下。他再也无法维持镇定,失声痛哭起来。
没有人能够理解他,就算母亲也是一样……
苏文哲亦是动容,若有所思。心中的怨气也消散了部分,却也皱着眉头嘟囔一句:“那你也不应该隐瞒情况,”
但是没有人听清楚他说什么,因为林远山的情绪突然亢奋了起来,带着压抑的怒火咆哮:“但这不是我们的国!我们在它们看来只是奴隶主的、可以随意屠杀鞭挞的牛马!”
他重重敲击桌面,厉声质问:
“清妖入关屠杀奴役,直到现在两百多年。他妈的到底还要让我们吃多少苦!这些毒虫到底是怎么将这个国家,这个民族糟蹋成什么样子!
让一个本来应该接受荣耀跟信任的人才,只能接受宗教外衣跟投名状一样的身份认证,尴尬的站在人群之中格格不入,而不是昂首挺胸!
也让我们之间如今的见面如此别扭,我们同种同族,竟然被宗教跟国籍割裂,相互之间难以信任,这就是那些清妖跟鬼佬想要看到的!”
不知道为什么容闳听到这话心中也是一阵火热,躁动几乎瞬间冲上大脑,取代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
而这个时候林远山坐正前倾,朝着他伸出了手:“现在才是你的国,欢迎回家,孩子。”
容闳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擦了擦手才抓住,脱口而出两字:“回家。”
借着情绪平复,苏文哲当即开口,“现在还不跟我们说清楚你的情况?”
但是不等容闳表示,林远山就先一步打断。
“好了,这个话题过去了,我们没必要纠结这些过去的旧账。”
“之前就算你被迫无奈,现在应该跟那些宗教跟鬼佬分清楚。”这是苏文哲重视的,他对于容闳隐瞒还是耿耿于怀,而且你想要回来,就得交投名状。退出教会,退出洋籍。
“文哲,我们要相信他。”
苏文哲皱起眉,他少有质疑林远山,今天却异常强硬,这不但是容闳骗过自己,而是他的身份真的很难让人信任。
对此林远山只能苦笑着解释起来:“很简单,太平天国就是信教的,他如果真的是宗教入脑的狂信徒,早就去找他们了,而不是回来就找上我们。”
林远山说着颇为微妙的看向容闳:“而且只有经历过鬼佬的歧视才知道,不是换个宗教,换个国籍就能解决的,只有比这些吊毛更强,他们才会正眼看你。”
现场陷入沉默,苏文哲也在思索着这些话,而容闳更是惊讶眼前这个男人对人心把控竟然如此强大。
实际上他是基督徒没错,那是他获得资助的条件,也是对那些资助者感恩,但未必就真的信,这是两码事。
最简单的就是鬼佬一开始带他回去培养他是为了让他回来传教,他考上耶鲁之后难以负担学费,而继续资助的条件就是毕业后要担任传教士。
可是容闳果断拒绝了,选择利用积累的人脉想办法获取其他慈善组织的资助,当时穿的都是慈善资助的衣物。
还有更困难的勤工俭学,去锅炉房拉煤球,当过图书管理员,也帮同学进行跑腿采买等各种事情,经常累死累活、吃了上顿没下顿也要坚持学业,就这不但省出了钱寄给母亲,还存下了船票回来,足以说明他的本心。
可是这些他都没有跟别人说过,而眼前这个人好像什么都知道……
“我们汉人都是实用主义者,如果真信那些神佛能够国富民强,都不用你说,我今天信佛主,明天信玉皇,后天信耶哥,一天一个,拜到富强为止。”林远山轻快的调侃转接的却是实际,“但我们都知道,鬼佬比我们强的是工业能力,他们打败清妖的是舰炮,不是什么宗教,这玩意只是他们殖民扩张的思想武器,跟儒释道差不多,除了忽悠人没多大用。
太平天国就是信教的,但你看鬼佬跟他们在抢夺松江府的打起来的时候可不在乎?而且欧洲打了几百年上千年的宗教战争,可不都还是信那一个神吗?统治工具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