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江的夜风带着水汽，吹拂着客栈敞开的窗扉。容闳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白日里在广州城的所见所闻，与报纸杂志上的海量信息，如同沸腾的开水，在他脑海中翻滚不息。
他原本归国时怀抱的那一套“救国蓝图”，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他曾在横渡太平洋的漫长航程中，反复推敲、完善那七条建议：练新军、办学堂、革吏治、兴实业、筑铁路、开矿藏、立银行。
这些年在美国的生活经历让他认识到一个强大的国家是怎么样的，所以他回来了。他梦想着将这些西方强盛的学术灌输于中华之躯，使之渐趋文明富强。
然而，现实给了他沉重一击。
“练新军？”他脑海中浮现出在广州街头看到的兴汉军士兵。他们装备的并非大刀长矛，而是成建制、保养良好的燧发枪，甚至隐约听闻还有更精锐的火器。水师战船上架设的是威力巨大的新式火炮。这岂是旧式军队可比？
更关键的是，他在《觉醒》杂志上读到了兴汉军治军的核心是思想塑造与钢铁纪律。文章痛斥旧军队：兵为将有、克扣军饷、欺压百姓等等积弊。
而兴汉军则通过宣讲、学习，让士兵明白为何而战，辅以公正的升迁和严厉的军法，方才锻造出这等悍不畏死、秋毫无犯的强军。
一击命中了真正的核心，现在想来自己那一套只重装备、编制的建议，显得何等肤浅！
“办教育？”想到这里，容闳嘴角不禁泛起一丝苦涩。他推崇西式教育，可兴汉军做的比他想象的还要激进、彻底！当然也更好。
他们不仅推广白话文、简体字，降低获取知识的门槛，更将数学、基础物理、化学乃至生物常识纳入蒙学课程。
那种在美国都没有普及的免费义务教育，竟在这里大力推行，还有针对成年人，遍布城区的夜校、扫盲班。
这份决心与投入，让他这个耶鲁毕业生都感到震惊。他那“设立武备学校及增添专科科目”的建议，在对方这套旨在全面提升国民素质的宏大教育体系面前，显得如此狭隘。
因为人家这个也干好了，陆军军校就在长洲岛，海军学校也有，只是兴汉军教育计划下的一小部分，甚至人家科举都改科目了，比自己设想单独设以专科更加激进。
“兴实业，立银行？”容闳更是感到一阵无力。兴汉军的统帅林远山本人就是商业巨擘出身，其掌控的昌兴行及其关联银号，几乎垄断了新兴的诸多命脉业务，当然包括金融。
从粤粮诞生的粮食战争，从洋商身上撕下肉来，再到那场不见硝烟的金融战争，他通过报纸略知一二，竟是逼得清廷经济几近崩溃，连洋商都吃了暗亏。
“至于实业？”从广州、佛山大量新建工厂，到黄埔码头堆积如山的工业机器，无不说明兴汉军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和规模推动着工业化，其思路清晰，规划长远，远非他那些停留在纸面上的一两句话可比。
他一直以为，中华的农民起义，不过是“一姓之废兴”，换汤不换药。但兴汉军的所作所为彻底改变了他的理念，分明是在进行一场彻底的社会重构。
他们不仅在军事上摧枯拉朽，更在思想、教育、经济、民生各个层面，推行着深刻的变革。自己引以为傲的、源自西方的知识和理念，在这里似乎……并非独一无二，甚至有些落伍了。
一种深沉的迷茫攫住了他。自己苦学多年，自以为满腹经纶，一心报国，如今却仿佛一个带着旧地图的旅人，闯入了一片全新的大陆，地图上的标记全然失效。
“我能做什么？我的价值在哪里？”他在内心无声地质问。
然而，长期的西方教育也赋予了他独特思维。在惊叹于兴汉军的成就之余，他也敏锐地察觉到一些潜在的问题。
如此高速的扩张，基层官吏能否跟上？思想上的高度统一，是否会扼杀不同的声音？对旧时代的一切，包括某些传统文化精华的猛烈批判，是否过于激进？对待旧朝官吏的屠杀是否会刺激到他们？还有对教会的态度是否过激？……这些念头如同暗夜中的萤火，在他脑中闪烁，与之前的迷茫交织在一起。
直到后半夜，他才昏昏沉沉睡去。
天光微亮时，容闳便醒了过来，虽然只睡了几个时辰，但一种表达的冲动驱散了疲惫。他拿出随身携带的钢笔和那本厚厚的笔记本，坐在窗前的书桌旁，开始奋笔疾书。
他不再写那套来时思索的，而是写了一封结合自身观察与思考的建议书。他首先真诚地表达了对兴汉军扫荡积弊、再造中华的敬佩，随后，他详细阐述了兴汉军让他感到震撼的诸多方面：从军队的组织与思想，到教育的普及与革新，再到金融与实业的开拓。
但更重要的是，他以一个熟悉中西的局外人视角，写下了他担忧的祸患：
人才缺口与执行偏差：如此庞大的革新计划，需要大量受过新式教育、理解新理念的基层执行者。目前是否具备？政策在基层执行时，是否会因人员素质不足而变形，甚至产生新的不公？
对外关系的长远布局：目前利用列强矛盾、引进技术的手段固然高明，但是否有长远的、主动的外交战略？如何避免在未来国际格局变动中陷入被动？
制度与法治的构建：除了军事胜利和行政命令，是否已经开始系统构建稳固的法律体系和持久的政治制度，以确保新政权的长治久安？
对内关系的影响：对待内部势力的态度过于强势，甚至严苛，这是否会激起他们的对抗？不利于兴汉军的发展跟新政推广。
他话语斟酌，并非指责，而是以建设性的口吻，提出了一些方向性的建议，例如：加快系统化培养新式官吏和专业技术人才；建立更专业的外交情报分析体系；着手编纂涵盖民生、商业、刑律的成文法典。以及尽量减少杀戮……
写完最后一个字，已是午后。他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但随即，一个新的问题浮现：这封信，该交给谁？
他理智告诉自己现在他的身份都还没确定下来，所以无奈之下，他打听到兴汉军总部门口设有一个“民意箱”，言明无论身份，皆可实名投递，会有专人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