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着忐忑的心情,容闳来到那栋旧衙门换个牌子、戒备森严却不失简朴的建筑前,在卫兵的注视下,将厚厚的信笺投入木箱,并在登记簿上工整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暂住址。
做完这一切,他感到一阵虚脱,又有一丝期待,但更多的是一种听天由命的释然,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看,更不知道会不会有回应。
他不再犹豫,决定利用这段等待的时间,先回香山县南屏村老家探望母亲。他登上了兴汉军治下新开设的、专门往来于珠三角各处的客运广艇。
直接选去澳门的船,等出了码头,船只平稳地行驶在熟悉的珠江水道上,他的思绪也飘回了那个生他养他的小村庄。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他想起了自己为何会走上西学之路。并非因为家学渊源或高瞻远瞩,而是迫于生计。
当时清妖禁教,在香港还没被英国佬控制的时候,澳门就是鬼佬渗透的桥头堡。当地的传教士为了传教,经常兴办一些低价医院和免费学校。包吃包住。
但是按照当时的社会氛围,去读这些洋学堂并不光彩,稍微有有点条件的都选择私塾走科举仕途。
唯有贫寒之家,无力供孩子读正统私塾考取功名,才会将孩子送入洋人在澳门办的教会学校,其实就是养不活了,丢给鬼佬。
当年他的父母,正是在生活的重压下,做出了这个无奈却改变了他一生命运的决定。
他还记得在澳门马礼逊学堂的日子,那段中西混杂的求学经历。也曾因年少顽皮,与同学偷偷乘船逃学回家。
后来父亲早逝后,是母亲林莲娣,用她瘦弱的肩膀,扛起了整个家,再苦再难也坚持让他读书。最令他动容的,是十九岁那年,当他忐忑地提出想去遥远的美利坚留学时,母亲的泪水与最终的理解和支持……想到此,容闳归心似箭。
船至澳门,一水之隔,他沿着记忆中的路径快步走向南屏村。村口的榕树依旧苍翠,但村中的景象却有了不少变化。道路整洁了许多,往来村民的脸上,少了些过去的愁苦,多了些安然。
当他推开那扇熟悉的、略显斑驳的木门时,一眼就看到了正在院中晾晒鱼干的母亲。她的背影比记忆中更显佝偻,白发也多了许多。
“阿妈!”容闳声音哽咽。
母亲猛地回头,愣了片刻,随即眼中涌出泪水,颤巍巍地走过来,如同他书中记载的那样,用手一遍遍抚摸他的手臂、脸庞,喃喃道:“回来了,真的回来了…十年了,阿妈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儿子不孝,让阿妈挂念了。”容闳紧紧握住母亲粗糙的手,泪水亦夺眶而出。
等到情绪稍稍平复,在简陋的堂屋坐下,容闳才仔细端详母亲。他再次向母亲解释他在耶鲁的成就,试图让她安心。母亲听着,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连声道:“好,好,我儿有出息了。”
然而,喜悦之余,母亲神色一黯,告知了他一个噩耗:“你哥哥…他早些年病走了。给你寄了信,没收到吗?”
容闳悲痛地点了点头,哥哥的音容笑貌瞬间浮现,他竟未能见到最后一面!更让他难受的是当时自己没有能陪在丧子之痛的母亲身边。
母亲叹息着,说起这些年的艰难。清妖的苛捐杂税多如牛毛,家里就靠着几亩薄田过活。后来你哥死了,田也被拿去抵债,只能靠偶尔赶海捕些鱼虾勉强维持。
但随即,母亲的话调高昂起来:“好在去年来了个兴汉军!那些天杀的老爷都被赶跑了,我们的田还回来部分,税也定了额,不像以前那样随意摊派。出兵扫清了那些冚家铲,没了水匪恶霸,晚上睡觉都踏实多了……”
听着母亲絮絮叨叨地讲述兴汉军带来的变化,容闳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兴汉军的政策,是真的惠及到了最底层的百姓。
末了,母亲关切地问:“闳儿,你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可千万别去做那坑害自己人的买办,现在不时兴这个二鬼子,街坊邻里都骂的。”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说,“我听说,兴汉军正在招人做事,你有学问,不如去试试?”
容闳看着母亲殷切的眼神,点了点头,心中五味杂陈:“阿妈,我晓得了。正在找门路,您放心。”
他知道,自己这个游子,必须在这个剧变的时代里,重新找到自己的航向。而故乡,给了他最初的慰藉,也让他更坚定了要做点什么的决心。
他等待着来自广州的回音,也准备着,用自己的方式,参与到这个古老国度的新生中去。
容闳那份沉甸甸的意见书,并未如石沉大海。在清妖治下,这等投书多半沦为装点门面的废纸,或被胥吏刁难索贿。
但在兴汉军,设在总部门口的意见箱是动真格的。专人定时收取、分类、初审,将有价值的内容层层上报。
容闳那逻辑清晰、言之有物,且涉及高层战略思考的意见书,很快被筛选出来,摆在了苏文哲的案头。
此时苏文哲已非吴下阿蒙,执掌广东局面,与各路洋商、政要周旋,眼界早已开阔。他仔细翻阅,发现此人所言并非空谈,指出的问题切中肯綮,提出的建议虽略显理想化,但框架和方向颇有见地,尤其是关于外交体系构建和人才梯队建设的部分。
更让他眼前一亮的是作者的出身,居然是美利坚耶鲁大学毕业生。这个大哥也提到过,现在大学生很有价值。在求贤若渴的兴汉军里,这简直是挖到了宝贝!他当即下令,按地址速寻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