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着花旗的大船停在了码头,也预示着这一趟漫长的路途终于结束,容闳提着一口磨损的皮箱,愣愣地站在跳板前,几乎以为自己下错了地方。
记忆里的黄埔码头,是泥泞不堪、充斥着苦力哀嚎和工头呵斥的地狱。而眼前,数台高大的蒸汽吊机正喷吐着浓密的白烟,钢铁的臂膀发出沉重的轰鸣,将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庞大机器部件从货轮的深舱里吊起。
光着膀子的码头工人们喊着整齐的号子,汗水在他们古铜色的脊背上淌出油亮的痕迹,正将一箱箱瓷器、丝绸和茶叶装运上另一艘悬挂米字旗的商船。
一切都繁忙得惊人,却又井然有序,透着一股他在纽约或波士顿港口都未曾见过的、勃发的生气。
最让他心头剧震的,是那些工人们,乃至周围行走的所有人,他们的脑后都空空如也!那条他从小就看见,被吓唬没有就要掉脑袋的辫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为了融入美国社会而剪掉、如今勉强能扎起一小撮的头发,一时竟有些无所适从。
“喂!你!干什么的?站在船下找死呀!码头安全守则怎么背的?”
一声带着广府口音的喝问打断了他的思绪。一个穿着灰白短衫长裤,明显经过改良服饰的精悍汉子快步走来,眼神扫过他身上的美式衣着和手中的皮箱,发现他根本不是工人,当即质问:“你怎么混上这码头的?跟谁来的?”
幸亏容闳没有辫子,不然直接就喊人抓起来了,谁知道是不是清妖探子?
容闳被这一连串问题问得有些发懵,变化巨大的环境让他思绪混乱,情急之下,指向后面的货船,一句英文脱口而出:“我……在此下船。”
他刚想改口,那汉子却似乎听懂了,不耐烦地一摆手,用带着口音但意思明确的英语回道:“这里是管制区!出去!”
容闳反应过来赶紧用广府官话解释。:“对不住,对不住!我刚从美国回来,我这就走。”他心中惊疑更甚,连一个码头管事竟也懂几句洋文?他忍不住追问:“这位大哥,请问如今广州…是何情形?怎么…怎么大家都…”
“花旗国回来的?”汉子眉头皱得更紧,但忙碌的工作让他显然没兴趣回答这种笼统的问题,只当他是哪个不通世事、误闯禁地的书呆子,挥手驱赶:“快走快走!这里是外贸专区,闲杂人等不能进。想打听事情,去外面或者进城去!别在这儿碍事!”
正纠缠间,旁边仓库里走出几人。为首一人约莫二三十岁,穿着和工人类似的改良便服,似乎注意到这边的情况走来,码头管事见到他,态度立刻恭敬了些,喊道:“林工!”
那人转过头,目光落在容闳身上,带着些许询问之意。容闳只觉得这目光平和却极有穿透力,让他不由得站直了身体。
“怎么回事?”被称为“林工”的男子问道,声音不高,却让人听得清楚。
管事忙解释:“林工,这人说是花旗国回来的,在我们码头瞎转悠。”
林远山看向容闳,语气温和地问:“叫什么名字?”
“容闳,香山人。”容闳老实回答,心中莫名生出一丝期待。
“容闳……”林远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似乎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但并未多言,只是简单说道,“你刚从外面回来不知道很正常,如今广州光复了,清妖已被我们赶走。这里是兴汉军治下。”
兴汉军!容闳虽然猜到什么但心中疑惑不减。
林远山继续道:“你想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进城去,随便找家茶馆酒楼,那里都有积攒下来的《通时》报纸和《觉醒》杂志,从头看一遍,就都明白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告诫的意味,“记住,别在这码头区闲逛,这里规矩严,因为搞不好货物能砸死人。出了这码头,也不要胡乱打探,尤其别提清妖和教会的事。至于原因,你看完报纸自然知晓。”
说罢,他随手从兜里摸出一枚龙元,递给容闳:“远渡重洋回来,碰上便是缘分,这个拿着,当是给你接风洗尘的红包了。”他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过记住,如今市面上清妖的铜钱跌得厉害,不要被人用废铜烂铁骗了。”
不等容闳道谢或推辞,那人已转身带着手下离去,步履轻快,很快便消失在堆积如山的货箱之后。
容闳怔在原地,他甚至连对方的名字都忘了问。手里捏着那枚银元,触手沉甸甸,冰凉的金属感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低头细看,银元铸造得极为精美,币面的龙形矫健昂扬,与他记忆中任何货币都不同,一种莫名的亲切感油然而生。
码头是出不去的,他只得求助方才那个管事,那管事见他确实不像歹人,又得了林工的默许,便指了指一艘正在卸货的本地货船:“那船卸完货要回广州城码头,你自个儿去问问,看人家愿不愿意捎你一段。”
记起林工的叮嘱,他只说是从外地回来,搭洋人的船误入了这码头。那艘广式货船的船家倒是爽快,听明缘由,便挥手让他上船:“后生仔,坐稳咯,顺路的事儿!”
船在珠江上行驶,容闳望着两岸景象,心中的波澜久久难平。珠江上繁忙的景象却不减,只是咸水妹的花船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悬挂“兴汉军水师“旗帜的巡逻艇。而虎门炮台等要地,顶上血色的“兴汉”旗帜,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到了广州城的天字码头,眼前的景象终于让他找到了一丝熟悉的轮廓,但细细看去,却又大不相同。码头依旧繁忙,但往来的百姓脸上,少了些过去的麻木与惶惑,多了些从容。他这身区别于清妖的打扮,在这里虽仍显眼,却也不至于引来过多的惊诧。他留意到,街面上看不到几个洋人,更不见那些穿着黑袍的传教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