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不算特别响亮但异常清晰的枪声响起，枪口喷出火焰和硝烟。
远处，人形靶子的胸口位置，应声出现了一个清晰的弹孔！
“中啦！”
“我们成了！”
工坊里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卢立辉和许多参与其中的年轻人激动得满脸通红。这是他们日夜奋战、克服无数困难后，收获的第一枚苦涩却真实的果实。
然而，站在人群前方的林远山，脸上却没有半分欣喜。他平静地看着那支还在冒烟的合格燧发枪，又看了看欢呼的人群，眉头微蹙。
“太慢了。”他声音不大，却像冷水浇在兴奋的火焰上，“这只是鬼佬一百年前玩剩下的东西，而现在你们连良品率都不能保证，存在巨大的浪费，这个成本对于实装毫无意义。”
他没有让众人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太久，很快便召集了以卢立辉为核心的技术骨干。
“布朗贝斯的仿制，只是练手，是培养你们和这套生产体系的学前班。”林远山语气严肃，“现在英国佬都开始换装更加先进的。”
他指的当然就是那批在另一处保密工坊的一百支恩菲尔德1853型步枪。
他简要讲解了这款枪的划时代意义：米涅弹与膛线的结合，使得射程、精度和杀伤力产生了质的飞跃。并再次重申了严格的保密纪律。
“这款枪，英国本土军队都尚未完全换装。我们能搞到这批测试用枪，是机缘，也是责任。我们必须吃透它！这里面蕴含的技术，是我们未来能否与列强抗衡的关键！”
新的、更艰巨的攻关开始了。对恩菲尔德1853进行详细的测绘、性能测试，其有效射程和精度让所有见过布朗贝斯的人震惊，然后小心翼翼地拆解，研究其膛线的缠距、弹头的形状、枪机的结构……
佛山的军工厂，就像一个刚刚学会爬行的婴儿，步履蹒跚，问题不断。材料、工艺、精度，每一道关卡都如同高山。
但林远山从卢立辉这些年轻人眼中，看到的不是畏难，而是面对挑战时燃烧的斗志和无穷的求知欲。他们围着问题争论，在油灯下演算，在机器旁反复试验。
看着他们，林远山坚信，尽管前路漫漫，但这个稚嫩的工业婴儿，必将凭借这股迎难而上、百折不挠的兴汉精神，很快就能挣扎着站立起来，然后，迈出追赶世界的坚定步伐。
真正的工业化之路，就在这一次次失败与攻克中，悄然延伸。
……
珠江口的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拂着广州码头。这一天，码头的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数艘悬挂着普鲁士商旗以及禅臣洋行旗帜的远洋货轮，缓缓驶入港口，它们吃水极深，昭示着舱内承载物的沉重。
经历了近一年漫长而充满风险的远洋航行，林远山当初向禅臣洋行订购的第一批工业设备，终于抵达了！这不仅仅是货物，这是兴汉军工业化梦想落地的第一块坚实基石。
码头上，林远山亲自带队等候，海天以及工业计划部、佛山兵工厂的一众骨干，皆肃立其后，目光灼灼地盯着那正在靠岸的巨轮。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期待、兴奋与庄重的情绪。
随着船舱盖板被起重机缓缓掀开，里面的景象让所有懂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映入眼帘的，不再是之前从印度淘来的那些锈迹斑斑的破烂，而是崭新、厚重、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普鲁士工业造物！
巨大的蒸汽机组部件被包裹在涂着防锈油脂的帆布里，棱角分明；成套的、结构复杂的炼钢平炉构件，显示出克虏伯钢铁厂的精良工艺；粗壮的铁轨铸造模具、矿场用的巨型卷扬机和抽水机缸体……每一件都透着钢铁机械特有的力量感。
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些被小心存放在特制木箱里的电报机。黄铜的按键、黝黑的电磁线圈、缠绕整齐的绝缘铜线……这些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如同天方夜谭的物件，此刻静静地躺在那里，却仿佛蕴含着沟通千里、决胜瞬息的神秘力量。
与这些冰冷机器一同下船的，还有一支由十余名普鲁士工程师和技术员组成的团队。他们大多年纪在三十到五十岁之间，穿着朴素的工装或略显陈旧的西装，脸上带着长途航行后的疲惫，但透着专业和技术人员的自信，甚至是一丝对这片落后土地的审视。
这是林远山不惜重金，委托禅臣洋行在普鲁士国内招募的。他深知，再好的设备也需要人来驾驭，而很多超越时代的工业知识，光靠他自己摸索和培养卢立辉这样的苗子，进度太慢，他需要“引进来”。
林远山迎上前去，态度热情而尊重，通过海天的翻译，与为首的工程师团队负责人，一位名叫卡尔·施密特，头发略显花白、手指粗糙却异常稳定的老工程师亲切握手。
“施密特先生，各位先生，一路辛苦了！欢迎来到广州！”林远山笑容真挚，“我已为各位备好了住处，条件或许简陋，但必尽力让各位感到舒适。接下来，兴汉军的开矿跟炼钢厂建设，就要多多仰仗各位的专业知识了。”
他的态度让这些原本可能带着优越感或单纯为钱而来的普鲁士人感到有些意外。他们听说太多殖民地土著的野蛮残忍，而眼前这位年轻的“林老板”却显得如此谦逊好学，并且显然对他们的价值有着清晰的认知。
当然更重要的是林远山还没开工就直接补了一个月的工资作为他们在海上漂泊的补偿，真金白银最能打动人心。
虽然他们之中难免混有普鲁士军方或政府安插的、负责评估远东局势和兴汉军潜力的眼线，但林远山对此似乎毫不在意，或者说，他选择了暂时忍耐，先把技术和知识学到手，才是当务之急。
卸货工作持续了数日。沉重的设备需要动用大量人力和简易起重机，小心翼翼地搬运到早已准备好的、由兴汉军士兵严密守卫的仓库和即将兴建的厂区地基旁。
每一件设备都对应着清单上的编号，卢立辉等年轻技术人员跟在普鲁士工程师身边，仔细观察、记录，试图理解这些庞然大物的结构和原理。这个时候他们才知道那些书中所说的是真的，那又是怎么制造出来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