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被围的长沙城中，巡抚骆秉章看到同样的消息，却是另一番心境。他不太关心教会和琼州的事，知道登报即意味着风波已平。他重点关注的是兴汉军处理福建事件的手段和态度。
“刨坟…铸跪像…”骆秉章喃喃自语，额头渗出冷汗。这雷霆万钧、毫不留情的处置方式，让他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物伤其类，自己同样是汉人，却在为清廷守城，虽然之前还秘密接触过兴汉军，但对方的态度也是并不重视……
“愚蠢！真是愚蠢！”他既骂福建那些不知死活的余孽，也隐隐为自己的前途感到绝望。兴汉军对待叛徒的态度如此鲜明酷烈，让他对之前秘密接洽的举动产生了深深的后悔和恐惧。
到时候兴汉军会轻易放过自己这样的“清妖督抚”吗？
他的亲信幕僚看出了他的惶恐，尽管自己心里也七上八下，还是勉强安慰道：“东翁，我等情况与施琅终究不同。杂志上也说了，那些人是要颠覆兴汉军的史观根基，为其招魂。我们…我们或许还可算作是阵前起义，或可争取…”
骆秉章苦笑一声，没有回答。窗外，长沙攻防战的硝烟尚未散尽，而他内心的煎熬，远比城外的战火更加灼人。
林远山在东南的每一次出手，无论是内政整顿还是舆论管控，都像无形的冲击波，远远地影响着整个天下的局势与人心的向背。
……
无论舆论战场如何风云变幻，林远山始终清醒，世界的本质是物质的，战争的根基在于工业实力。他的主要精力，绝大部分都投注在了佛山那片日渐喧闹的工坊区。
经过前期的紧张安装与调试，那几条从印度淘来的、使用多年的布朗贝斯燧发枪生产线，终于在佛山扎下了根。
机器轰鸣声取代了往日的锤打，但这仅仅是开始。大量时间并非花在生产上，而是用于理解这些机器，以及培养能够驾驭它们的人。
林远山亲自泡在工厂里，观察着每一个学徒的表现。他从中筛选出两类人：一类是像卢立辉这样，对机械有着非凡悟性，不仅能快速掌握操作，还能举一反三，琢磨机器原理甚至提出改进设想的。
这个世界从来不缺天才。
林远山将他们列为重点培养对象，他们学习研究的方向是更深入的力学、数学和机械原理知识，目标是将其塑造为工程师。
另一类则侧重于熟练操作特定机器，精于制造某一种标准零件，他们将成为支撑生产的技术工人。
这是一场生产方式的变革。旧时代的工匠打造一支火枪，需要精通从选料到锻造、从切削到组装的全程，培养周期漫长。
而林远山推行的是初步工业化和流水线作业。他将布朗贝斯燧发枪的制造过程拆解成数十个简单的步骤，从枪管钻孔、枪机铸造、木质枪托加工、弹簧制作等等。
每个工人只需专注于其中一环，反复练习，直至娴熟。这极大地降低了单个工人的培养难度和周期，使得大规模生产成为可能。
然而，仿制这款已有近百年历史的老枪，过程依旧充满荆棘。
首先，这些来自印度的老爷机状况频出。齿轮磨损、传动带断裂、主轴偏移……阿三的粗犷使用和近乎为零的保养，让兴汉军的技工们吃尽了苦头。
常常一大堆人围着某台罢工的机器一琢磨就是大半天，拆了装，装了拆，试图理解其结构并修复它。
许多需要手动调整的环节，精度更是难以保证，加工出的零件公差很大，往往只能通过反复修锉、试装，才能勉强凑成一支能用的枪。
可以说，最初组装成功的每一支枪，其零件都是专属的，拆下来很可能就无法装到另一支枪上。
材料是另一个巨大的瓶颈。此时的欧洲尚未掌握大规模廉价炼钢的技术，历史上要等到1856年贝塞麦转炉的出现才算是开启了真正的工业化炼钢。
目前兴汉军所能依赖的，只有佛山本地传统锻铁工坊提供的生铁和粗钢。这些材料质量极不稳定，碳含量不均，杂质多，直接导致了加工困难和成品性能的参差不齐。这也是为何清妖鸟枪屡屡炸膛的原因之一。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林远山不得不投入精力指导建立初步的材料检验标准，并对采购的金属料进行筛选和初步处理，但这离真正解决材料问题还相差甚远。
测试环节更是小心翼翼。为了防止炸膛伤人，试枪时，枪身被牢牢固定在特制的架子上，射手则躲在沙包垒成的掩体后面，用一根长长的棉线牵引扳机。
除了安全性测试，还要进行精度、射速、哑火率、枪机可靠性等一系列繁琐的检验。想要得到一支勉强合格的燧发枪，背后是无数次失败的尝试和枯燥的重复劳动。
汗水、油污、失败的焦灼与偶尔取得微小进展的喜悦，交织在工坊的每一个角落。
终于，在一个煤灰、油料与金属屑味道混杂的下午，第一支完全由佛山兵工厂仿制的布朗贝斯燧发枪，完成了所有零件的组装和初步检验。
枪身还带着手工打磨的痕迹，木质枪托也不算特别光滑，但它确确实实是一支完整的燧发枪。在众人的注视下，这支枪不再被固定在校场上，而是由一个人直接上手，深吸一口气，扣动扳机。
“咔哒！”燧石击打火镰，迸发出火星，引燃了药池里的引火药。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