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国领事再次围坐一堂,气氛不复初次瓜分利益时的“和谐”。作为轮值议长的包令,面色凝重地将几份《通时》报和《觉醒》杂志推到桌子中央。
“诸位,想必大家都看过了。兴汉军的宣传机器开动得很厉害。”包令敲了敲报纸上关于福建清妖余孽招魂案的报道,强调道:
“他们手段高超,借着清理内部隐患的名义,把这些人都打成了罪人。我们现在接收的教民里,成分恐怕……不再那么纯粹了。”
法国领事皱着眉头:“包令先生,你的意思是,兴汉军违反了与我们的默契?他们送来的,不再是真正的教民,而是……罪犯、叛乱分子?”
普鲁士领事立刻附和:“我认为,对于这种明显不符合标准的货物,我们应该拒绝接收!否则,岂不是在帮兴汉军处理他们自己的麻烦?还可能给香港带来安全隐患!”
“拒绝?”一个洋商代表忍不住出声反驳,“先生们,看看窗外!我们需要人手!迫切需要!港口需要扩建,道路需要修缮,仓库需要重建!没有劳动力,一切都是空谈!
兴汉军之前给过我们大致数目,本来就没有那么多真正的教民!现在送来的这些,虽然身份存疑,但你们不得不承认,质量很高!青壮年比例远超之前,这正是我们需要的!”
虽然现在是议会,但洋商不可能不进行干涉,比如此次会议就有不少洋商代表旁听。
他的话说出了大多数资本家的心声。在他们看来,这些货物是什么身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能干活,能快速将香港这座破败的岛屿重新运转起来。所谓的“安全问题”?在绝对的数量优势和严酷的管制下,不过是疥癣之疾。
包令这些政客当然知道,说这些不是不清楚具体情况,他们在这里编排主要是为了压价,想办法先在内部拿出一套说法。
只是千万不要低估这些资本家对市场的敏感度,在这方面他们早就有了研究。
“议长以及各位议员先生,我也询问过兴汉军方面,他们的回复很明确:名单上的,就是需要安置的教民及关联人员,身份不会有错。如果我们不愿意接收……”他顿了顿,露出一丝无奈的表情,“他们说,可以转送去台湾或琼州的矿山。”
此言一出,几个原本有些犹豫的领事和商代也坐不住了。送去矿山?那他们岂不是连这点优质劳动力都捞不到了?
“接下!全部接下!”美国代表拍板,“管他以前是信教的还是造反的,到了这里,就只有一个身份!我们需要他们来建设香港!”
最终,议会达成共识:照单全收。无论兴汉军送来的是什么人,只要是劳动力,就一概吞下。
会议结束之后,包令等人私下也对这个话题进一步探讨。
“这些货物很重要,只是…价格方面…或许我们可以再争取一下?”有人还存着讨价还价的心思。
“恐怕很难,”英国商人代表摇头,“兴汉军态度很坚决。而且,别忘了,我们不是唯一的买家。”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法、美等国的代表。
是的,他们内部并不稳定,谁知道你喊降价的时候,其他人会不会表面上附和,实际上暗地里已经跟兴汉军达成交易,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之前那些工业订单就有过相似的情况。
在殖民者和资本家的逻辑里,这些不过是建设繁华香港所必需的、可以随时替换的消耗品。他们的身份、他们的过去、他们的痛苦,无人在意。
于是,一批批身份复杂、怀着不同目的和背景的教民继续被运抵香港。码头上依旧喧嚣,工地依旧忙碌,新的建筑在一片片废墟上拔地而起。
香港,这座孤岛,正以一种畸形的、建立在无数血泪之上的速度,朝着殖民者和资本家们期望的繁华狂奔。
鬼佬不在乎,兴汉军也不在乎,希望他们的洋神仙在乎……
兴汉军决定加强出版刊物审核的命令下达,这个题目就落在了宣传部的头上,按照兴汉军的规矩,并非一纸命令就能彻底贯彻,需要拿出一套相对完整的方案跟计划,以及清晰的条例。
内部对此进行完善补充,在如何在避免文字狱与防止清妖余孽利用舆论之间取得平衡,成为摆在宣传部面前的难题。
几天后,在宣传部内部会议上,林远山亲自到场定调。他开门见山:“各位,我们这一轮所谓的审查,核心目的不是要扼杀言论,更不是搞针对内容的吹毛求疵,而是要对这个行业进行规范化管理。”
他阐述了自己的思路:对于出版物内容,审查标准将非常宽泛,只要不涉及煽动暴力、公然背叛民族、泄露军事机密等核心底线,一般不予干涉。但关键在于流程登记。
“所有民间刊印物,无论是书籍、杂志还是小报,必须在出版前向所在地宣传部下属机构登记。作者可以使用笔名,但登记时必须提供真实姓名、籍贯、住址等基本信息。同样,承印的书坊、工坊也需登记报备,明确责任。”
这时,有人提出激进建议:“统帅,既然如此,何不干脆将所有书坊收归公有?由我们统一审查、统一出版,岂不省事?”
“说的简单!”林远山立刻驳斥:“首先,管理成本有多高?我们哪有那么多人力物力去审天下文章?你在这里坐着,能不能考虑基层执行的难度?
其次,兴汉军不搞文字狱!工业计划跟大宗贸易能够统筹,但是文化产业不行,这样做会严重打击刚刚有点起色的文化产业,等于把成千上万靠笔墨、印刷吃饭的人逼上绝路,更是把他们生生推到我们的对立面!我们做决策,不能只图自己省事,要考虑到影响多少人的饭碗!”
又有人建议:“那是否可以主要监管书坊,让他们负责初审内容?”
林远山再次摇头:“这是不负责任的懒政!把审核权下放给书坊,标准必然五花八门,要么过严扼杀创作,要么过松留下隐患。而且这等于让渡了权力,创作者是听书坊老板的,还是听兴汉军的?最终只会滋生新的腐败和混乱。”
他点出了问题的核心难点:“文学、文化本身就没有绝对标准,那些文人指桑骂槐、春秋笔法的本事,一般人未必看得懂。
如果条例模糊,下面执行方面就有了寻租空间,他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他说你不行,你行也不行。最后必定搞得乌烟瘴气,这不是我们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