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山那道关于“清理隐患、集中安置”的命令以最高优先级传至福建时,在泉州、福州等地执行者的手中,激起了不同的波澜,但最终都化为了坚决执行的铁流。
在泉州,孙德忠如今已是泉州地区的主要负责人。他没有任何家世背景,唯一的靠山就是林远山的赏识和兴汉军的纪律。对他而言,上面的命令就是唯一的准则,不需要理解,只需要执行。
看着命令文书上“所有教民”、“隐患”、“不服王化”、“抱团排外”等关键词,孙德忠那张几乎少有表情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无声的冷笑。他立刻召集手下骨干,下达的指令清晰而冷酷:
“名单你们都看过了。不管是什么教……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淫祠邪教,只要是登记在册,或者有迹可循的,一个不漏。
另外,大牢里那些罪行不够死刑、但放出去肯定还会闹事的,刑期长的,一并列入迁移名单。动作要快,手续从简,限期完成。”
他没有丝毫犹豫,更不在乎什么“扩大化”的争议。在他这里,命令的边界就是行动的边界,而林远山的命令,边界向来清晰而……宽泛。
他要做的,就是利用这次机会,将泉州城内所有可能影响稳定的负资产彻底剥离出去。
负责商贸整顿的徐庆峰对此也毫无异议。他经历过被诬陷下狱、家破人亡的惨痛,更亲眼目睹了之前番商跟教民勾结清妖,险些酿成屠城大祸的惊险。对于这些盘根错节、动辄以宗教或族群名义抱团对抗兴汉军、甚至里通外国的势力,他有着冷静的认知。
“孙主事放手去做便是。商贸这边,我会配合核查与这些势力有牵连的商户,但凡有不服管教、暗中资助者,一并清理。”徐庆峰的态度明确而坚决。他们并不清楚林远山与鬼佬背后的具体交易,但他们清楚,将这些内部毒瘤送走,对泉州的长治久安有百利而无一害。
在福州,主持大局的是原小刀会出身的黄位、江源嫂以及负责文教的吴宏。这三人出身草莽,对反抗清廷有着天然的使命感,对于任何可能分裂民族、倚仗外力的行为都深恶痛绝。
接到命令后,黄位和江源嫂拍手称快:“早就该这么干了!把这些吃里扒外的家伙统统扫出去!”他们立刻开始部署人手,准备按名单抓人。
但心思更为缜密的吴宏却拿着命令文书反复揣摩,手指在“隐患”、“不服王化”、“抱团排外”、“清妖余孽”等字眼上轻轻敲击。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叫住了黄位和江源嫂。
“二位且慢,你们看这措辞…”吴宏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提醒起来,“上面为何要用如此宽泛的定义?
什么算‘隐患’?仅仅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宗教势力吗?
再想想这些天从广州传来的消息,情况恐怕没这么简单。”
“军师你就直说吧,别绕弯子!”黄位还是习惯性称呼小刀会时期吴宏的身份,更是认可其足智多谋。
吴宏微微一笑,带着几分揣摩人心的自信:“我估摸着这很可能是上面跟鬼佬达成了某种协议。鬼佬需要人口填充香港。
而我们,则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将这些平日里不好处理的麻烦,一次性、彻底地清理掉!”
江源嫂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吴宏直接点明:“比如,那些清妖余孽,最近有人在吹捧施琅,这件事你们知道吗?”
此言一出,黄位和江源嫂有些不明所以,他们对此还真不知情,等到吴宏解释才恍然大悟。
近来吴宏敏锐地察觉到,有一股暗流在试图为施家招魂。他们利用一些渠道。
编造小说、戏剧、话本,将叛徒塑造成英雄人物,这背后,显然有某些家伙在推波助澜。
“没错!”黄位猛地一拍桌子,“这些家伙就是最大的隐患!借着这次东风,正好把他们连根拔起!”
江源嫂补充道:“还有那些提都不能提的,他们抱团排外,抗拒新学,心里还做着给清妖当奴才的梦,这些人,同样是不服王化的隐患!”
“干!”黄位和江源嫂都是敢想敢干之人,当即决定执行命令。
他们不仅动用了本地组织力,还联系福州地区的兴汉军驻军联合行动,制定了周密的行动计划,目标直指所有被列为隐患的群体,要将其一网打尽!
与此同时,在福州城一些地下书坊之中。那些家伙为他们近期的成果暗自得意。
幽暗的房间里,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张带着几分自得的脸。
其中一人压低声音道:“……那些新编的时文、唱本,已混在市井流传的英雄谱里散出去了。笔杆子的妙用,就在于此,兴汉军看不起我们,那就尝尝厉害。”
另一人轻笑,带着讥讽:“上面不是说要广开言路么?我们不过是顺水推舟,替一些故人说了几句公道话罢了。这水一旦浑了,谁还分得清鲤鲫?”
“正是此理。”一个尖锐的嗓音接话,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他们把规矩定得那么高,我们便把这门槛拆了、磨平。待大家都一般模样,我们这些旧时模样,反倒不算扎眼了。”
最初说话的人冷哼一声,语气转为凝重:“最可恨的是他们兴办新学,教贩夫走卒也识字明理。连文字都变得粗简直白,这岂不是要绝了吾等的根本?以往寒窗十年,方可窥得堂奥,如今乡野小儿数月便能通读文书,长此以往,吾辈还有何立身之阶?”
“所以,更不能坐以待毙。”那尖锐嗓音总结道,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他们在明处立他们的新规矩,我们便在暗处,用他们的规矩,行我们的事。这舆论阵地,他们若不牢牢占住,便是给了我们机会。”
他们的逻辑很简单,就是比烂。把底线拉得更低,那他们就高了,变得无害。
因为他们无法接受兴汉军彻底改变了上升渠道,将科举变为考核实用学科,打破了他们垄断知识、话语权就能高人一等的梦想。
更让他们恐惧的是,兴汉军推行义务教育、扫盲运动和白话文、简体字、普通话,使得知识垄断被打破,他们赖以生存的优越身份正在急速贬值。
“哼,兴汉军不过是一群泥腿子,焉知圣贤之道?待我等将事迹广为传颂,让世人知晓谁才是真正于国有功之臣,届时……”一个干瘦的老秀才在密会上唾沫横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