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那些狂热的信徒不同，陈阿旺原本是广州府番禺县下面的一个普通农户，大字不识几个，但骨子里有几分狡黠和欺软怕硬。
当初镇子里来了个番鬼佬传教，神父说有困难可以找主，他嗤之以鼻，但是布施的时候凑上去能够分一两碗稀粥，还有面包，他也就跟着去了。
直到有一次，他跟邻居争一垄水田的引水权，眼看要吃亏，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跑去找那神父。
那神父见他来过几次认得他，倒也仗义，派了个懂官话的教友跟着他去了一趟县衙。也不知那教友跟衙役师爷说了什么，最后那水竟判给了他七分。
自那以后，陈阿旺仿佛开了窍。信那洋神仙有什么用？关键是洋神仙背后那些能让清妖官吏点头哈腰的洋大人有用！
他立刻“虔诚”地受了洗，成了教民。腰间总别着个小木十字架，遇到纠纷便亮出来，嗓门也粗了三分：“你跟我斗？知不知道我信洋教的！”
这一招屡试不爽，村里人大多怕事，也厌恶他那副嘴脸，但碍于清妖的偏袒，多是敢怒不敢言。陈阿旺家的田悄悄扩了几分，走在村里，自觉比旁人高了一头。
好日子在兴汉军的血旗插上广州城头后，戛然而止。
新来的吏员不吃洋人那一套，更不认清妖的糊涂账。以前被他欺负过的乡邻，纷纷拿着证据，或者干脆就是一群人互相作证，涌到了吏员面前申述冤屈。
结果毫无悬念，陈阿旺多占的田地被退了回去，还勒令他拿出积蓄赔偿人家过去的损失。他气得在家里跳脚，指着那吏员在村子住所的方向偷偷咒骂：“呢班死绝种！断人财路！看你们什么时候被清妖或者鬼佬打回来！”
他偷偷把那个小木十字架藏得更深，甚至动了脱离教会的念头，毕竟没好处了，还信它有什么用？
可惜，他没来得及“洗心革面”，更大的风暴就降临了。
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陈阿旺一家还在睡梦中，房门就被“砰砰”敲响，打开之后几个神色冷峻的兴汉军士兵闯了进来，刺刀的寒光在微曦中闪烁。
“陈阿旺！根据登记，你及家眷均为教民。现奉令，将你们集中安置，以防不测！立刻收拾重要物品，跟我们走！”带队军官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陈阿旺懵了，他老婆吓得直接哭出声，两个孩子也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军爷！冤枉啊！我……我早就不信那洋教了！”他试图辩解。
“少废话！名单上有你，就必须走！”士兵根本不听他啰嗦，粗暴地将他们一家从床上拖起来，胡乱塞了几件衣物，就推搡着出了门。
他们被押送到镇上那座曾经让他倍感胆气的教堂。此刻，教堂里早已挤满了和他一样惊慌失措的教民，哭喊声、咒骂声、祈祷声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而他也终于在这里知道了教会的事情，顿时傻眼，这些疯子，拖累我们了！
陈阿旺心里七上八下，难道兴汉军真要清算他们？他紧紧搂着家人，在角落里熬过了心惊肉跳的一夜。
第二天，他们被命令转移。先是坐小船沿着河汊走，然后在一个大码头换上了能出海的大船。船上挤得像沙丁鱼罐头，陈阿旺看着逐渐远去的海岸，心里一片冰凉。
船在香港一处货运码头靠岸。踏上摇晃的跳板，陈阿旺和其他教民一样，领到了一个干硬硌牙的大饼和一竹筒清水，然后被赶进了一个空旷、散发着霉味的仓库里等待。
就在他惶惑不安时，几个金发碧眼的鬼佬在一个买办和几个包头阿三护卫的簇拥下走了进来。鬼佬用挑剔的目光扫视着他们，偶尔指着几个年轻力壮的交头接耳。那买办则拿着厚厚一叠写满“鸡肠字”的纸，让他们按手印。
“看！是洋大人！他们来救我们了！”陈阿旺身边一个老教民激动地低语。陈阿旺心里也瞬间燃起了希望！对啊，跟着洋人，总比在兴汉军手下受气强！他也是跟着欢呼几句起哄，希望能够得到鬼佬的重视，随后更是几乎是感恩戴德地在那张根本看不懂的纸上按下了手印。
很快，他们这一批人被那个买办点名带出了仓库。走在香港的街道上，虽然不少地方还残留着战火和废弃的痕迹，但那些欧式风格的坚固建筑，还是让陈阿旺感到震撼和新奇。
“这里才是人住的地方！”他小声对老婆嘟囔着，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好日子，甚至低声咒骂了几句兴汉军“不识好歹”。
然而，他们的脚步并未在任何一栋像样的建筑前停留。买办带着他们穿过日渐恢复喧嚣的街市，越走越偏，最终来到了一片低矮、破败的棚户区。这里是之前本地人迁走后留下的，棚屋歪歪扭扭，大多以木板、竹子和茅草搭成，与刚才看到的洋楼判若云泥。
“你！一家四口，住这间！”买办指着一个勉强能遮风挡雨的棚屋，对陈阿旺说。还没等陈阿旺反应，那买办又搓了搓手指，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一种陈阿旺非常熟悉的、在清妖官吏脸上常见的贪婪笑容：“想住好点？不是不行，懂的吧？”
陈阿旺一时没反应过来。在兴汉军治下，官吏兵卒纪律严明，别说索贿，连吃拿卡要都极少见，一旦发现就会被抓走。
他愣在原地，有些教民已经闹了起来：“你们敢贪？神不允许你们这样做！我要见洋大人！”
那买办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道：“还以为在兴汉军那边呀？现在是我说了算！”
几个懂事的，已经偷偷塞了些家底给管事，果然分到了稍好一些的屋子。而那些闹事的，立刻被分到了最差、最潮湿的角落。
陈阿旺手里没多少钱，也不敢出头，最终只分到了那个最初指给他的、家徒四壁的破棚子。想起在老家那虽然不算富裕但至少坚固的土坯房，他心里一阵发苦，只能自我安慰般朝着家人说：“临时的，很快就会搬走……”
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饥饿和劳累。兴汉军好歹还给了个饼，可鬼佬这边，别说饭，连口水都没主动给。
还没等他们安顿下来，皮鞭和呵斥就来了。他们被驱赶着去清理废墟、搬运建材、修建新的棚屋，或者直接被拉到码头装卸货物。动作稍慢，监工的阿三护卫的皮鞭就毫不留情地抽下来。
一个教民不堪忍受，趁着个洋人管事来巡查时冲上去告状，说买办勒索，还打他们。
那洋人管事皱着眉听买办嘀咕了几句，然后不耐烦地挥挥手。那人立刻被阿三护卫拖到一边，一顿鞭子抽得皮开肉绽，惨叫声让所有人噤若寒蝉。
陈阿旺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在监工的呵斥下干着沉重的活计。肚子里那点兴汉军给的饼早就消耗殆尽，而晚上收工后，他们领到的伙食，竟然是贸易下连兴汉军都不肯收的、带着霉味的碎米熬成的稀粥，里面还掺着说不清的杂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