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咯吱作响的破木板床上，听着棚屋外呼啸的海风和老婆孩子压抑的哭泣声，陈阿旺望着漏进月光的屋顶破洞，脑子里一片空白。
陈阿旺第一次对自己当初的选择，产生了彻骨的悔恨。然而，在这孤悬海外的岛屿上，悔恨，已是这残酷现实中最无用的东西。
当晚有几个胆大的试图趁夜逃跑，第二天就被抓了回来，当众打得半死，吊在码头示众。
而这些教民，等待他们的将是永无止境的，直到死亡的奴役。
如果不曾见过希望他们或许能够忍受，但是兴汉军可不是这样的呀，为什么这些教友这样对我们？
天堂？这里分明是另一个地狱！他甚至开始怀念起在兴汉军治下，虽然没了特权，但至少能吃饱穿暖、不受鞭打、有间像样房子的日子。
仅仅一天，陈阿旺和他周围的许多教民就彻底明白了。他们不是来到了“应许之地”，而是被当成牲口一样卖给了新的主子。
过去的特权烟消云散，在这里，他们只是最低贱的、可以随意打骂驱使的奴隶。那一纸按了手印的文书，恐怕卖掉的不仅仅是他们的劳力，还有他们仅剩的自由和尊严。
一念之差，追随洋教谋取特权。
一朝梦醒，身陷囹圄悔之晚矣。
……
苏文哲没有亲自去，但是账单从香港交接现场返回广州，他立刻向林远山汇报进展。
“大哥，香港那边第一批教民已经交割完毕，过程还算顺利。”苏文哲递上整理好的册簿，“根据我们前期摸排和这次登记核对，情况与预期相符。
清妖以往对洋人传教防范甚严，所以教民分布极为集中，主要就在广州、佛山等与洋商往来密切的大城周边，偏远乡野几乎不见踪迹。初步估算，广州府及周边登记在册、可查的教民，总数约在七千上下。”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既有对数字的确认，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这第一批送过去，那些鬼佬争抢得非常激烈，尤其是对青壮劳力，甚至不惜在原定价格上加价竞买……
唉，怪不得以前有那么多丧良心的勾结鬼佬卖猪仔，这无本万利的买卖，来钱是真快。”
林远山坐在案后，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听到的只是寻常的商业报告。他语气淡漠：“这些人既然自愿割裂血脉，自绝于同胞，攀附外夷以求特权，那他们就不再是我们的同胞，也没有拯救的必要。
既然他们心心念念他们的洋天堂，那就让他们去，用血肉之躯，亲身体验一下他们主子打造的天堂，究竟是什么模样。”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带着一种冷酷的预见性：“你以为这一万都不够就能填饱那些殖民者的胃口？
哼，依他们那套优胜劣汰的丛林法则，这七千人扔进去，不出三个月，就得死掉三成的老弱病残！他们巴不得用最残酷的方式筛选出合格的奴隶。这，会是一门长久的生意。”
苏文哲听到这里，心中已然明了，但还是带着一丝政策执行者的谨慎问道：“大哥的意思是…继续清理？只是，若范围扩大，恐引人非议…”
“扩大？”林远山随手从案头拿起一份刚送到的情报，丢到苏文哲面前，“你看看这个再说扩大化的问题。”
苏文哲连忙接过，快速浏览起来。
情报记载清晰，闹事者多为近几十年从南洋等地渡海而来的圈圈，部分与鬼佬海上贸易有关。
具体就是琼州府三亚的那些圈圈，他们在兴汉军主力在时蛰伏，趁着兴汉军主力西进广西，觉得有机可乘，竟然聚众闹事？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紧紧锁起，随即脸上不是愤怒，反而是一种被荒谬现实气笑了的表情：“他妈的！几千人偷袭留守的两百兄弟，结果没打赢，反被谢添财带去的民兵给镇压了？！他们哪来的胆子？谁给他们的底气？！”
苏文哲也注意到了报告中提到的谢添财。这位可是兴汉军的老底子，早年深屈湾跟着林远山起义的战士，因伤退役后转为地方干部，扎根粤西山区，组织抗税，训练民兵，对付这种地方骚乱，经验丰富，手段果决。
“看明白了？”林远山的声音将苏文哲从情报中拉回，“这些蛮夷，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人少时还能安分守己，一旦形成势力，必生祸乱。历朝历代，莫不如此。唐、宋、明旧事，血淋淋的教训还不够吗？难道要等他们坐大，再重蹈覆辙？”
他语气沉凝，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他转过身，目光冷酷地盯着苏文哲：“我们的宽容，就在于自以为天朝上国，对内部潜在的分裂势力姑息养奸，对外部渗透进来的异质文化缺乏警惕！我们兴汉军，绝不能重蹈覆辙！
还有民间那些乱七八糟的邪教信仰，蛊惑人心，福建那些被渗透得千疮百孔的圈子，之前在泉州我们清理了一批，但根基未绝！这些都是社会稳定的毒瘤，是负资产！”
林远山的手重重按在案上，下达了最终的决断：
“传令下去！借着这次清理教民的势头，将范围扩大！福建方面，令其严格排查，将所有不服王化、抱团自外、且有前科的异动分子，尤其是那些与外部势力勾连甚深的团体，一并登记造册，列入迁移安置名单！
这件事务必做得干净利落，将这些不稳定因素，统统给我打包，送去香港！鬼佬不是缺人吗？我们给他们送！他们要的是劳动力，我们要的是纯净和安定！”
“是！大哥！”苏文哲再无犹豫，挺身领命。他彻底明白了林远山的战略意图。
这不仅仅是一次报复或人口交易，更是一场深刻的社会清洗和内部整合，旨在根除所有可能阻碍民族复兴和统一稳固的内部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