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们的试探还未见更大成效,雷霆打击便已降临。
深夜,急促的砸门声和厉声呵斥打破了福州城的宁静。江源嫂亲自带队,按照吴宏提供的名单和驻军侦查到的据点,开始了精准的清扫行动。
“开门!兴汉军办案!”
“你们……你们干什么?我等皆是读书人!”
“读书人?读的是哪朝的圣贤书?做的又是哪家的奴才梦?带走!”
“冤枉!我乃……”
“抓的就是你清妖余孽!”
地下书坊被捣毁,尚未散发出去的招魂话本被查抄,参与者纷纷落网。
这些人大多手无缚鸡之力,面对如琅似虎的兴汉军士兵毫无反抗之力,只能在惊恐和咒骂中被捆缚带走。
但也有聪明人知道现在不挣扎就没机会了,当即大声叫喊起来。
“我们都是受人指使,贪图钱财被坏人蒙蔽。我要举报!我要立功!”
不要高估这些文人风骨,也不要低估兴汉军的执行效率。
福州城外,春雨连绵,一处看似普通、内里却颇为雅致的山间竹寮,一个泥炉烘着榄核碳,无烟无味散发着暖气,旁边一套精致的茶具摆在桌上,周边映照着几张神色各异、却同样带着愤懑与不甘的面孔。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锭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仿佛也沾染了这些失意文人身上的陈腐气息。
“奇耻大辱!真是奇耻大辱!”一个穿着半旧不新绸衫、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猛地将手中的茶杯顿在桌上,“现在我们都得喝这么差的茶了吗?”
他是这群人里较为活跃的一个,名叫宁海墙,自称是嘉庆年间的秀才,实则屡试不第,靠着给富户当西席和替人写状纸过活。平日里也算是有些文名,喝过一些好茶,但现在兴汉军垄断了茶叶,他们也没了收入,想要维持那种“文人雅趣”可就难了。
而他说的是茶,实际上也是另有所指,就是在说兴汉军治下他们的生活水平反而降低了。
宁海墙越想越气,更是直言厉声:“想我辈读书人,熟读圣贤之书,通达经史子集,便是满清官府,见了我们也需客气三分,以‘先生’相称!可这兴汉军……
哼!一群目不识丁的泥腿子起家,竟视我等如无物!非但不征辟任用,反而大兴什么‘新学’,搞些奇技淫巧之物,简直辱没斯文!”
旁边一个年纪稍轻,但眼神更加阴鸷的郑宝睿接口道,他曾是府学的生员,兴汉军来了之后,府学改制,他那些锦绣文章没了用武之地:“宁兄所言极是!他们那科举考的是什么?算学、格物、甚至还有农工杂术!
这哪是取士?分明是匠役之所为!断了我等寒窗数十载的青云路,此仇不共戴天!”
他嘴上说着仇恨,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焦虑,那就是快速贬值的身份地位,若不能融入新朝,他们这些旧文人将彻底被时代抛弃。
一个一直闭目养神、鬓角斑白的老者缓缓开口,语调带着一种刻板的傲慢:“林逆远山,不过一介商宁,侥幸得势,岂知治国安邦之大道?不用我等正人君子,反而重用那些粗鄙武夫、算账伙计,甚至疍户贱民!如此倒行逆施,我看这兴汉军,气数长不了!”
他是这群人里年纪最长、也自诩学问最深的,曾是福建有名的大儒,也是这一处竹寮的主人,号易玺居士,因为早些年就隐居在此,倒也逃过了兴汉军几次打击。
但并不意味着他跟那些世俗脱离,相反影响力反而越发强大,这叫养望,甚至当时王懿德还想要请他出山,只不过老家伙看穿了清妖虚弱,以隐居避世拒绝。
此时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已预见了兴汉军的覆灭,但那微微颤抖的手指,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确定和对过往那点虚幻尊重的怀念。因为兴汉军根本不鸟他,养望养给谁看?
“易玺先生高见!”宁海墙连忙奉承,但随即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不过…眼下之势,强抗不得。我等还需设法…让其知晓我等之才,方是上策。”
他这话说出了在场大多数人的心声。他们骂得凶,并非真想为清妖殉葬,而是极度渴望得到新朝的认可,重新获得那种“人上人”的地位和话语权。
郑宝睿阴恻恻地笑道:“故而,我等才需借此事投石问路。
若兴汉军对此等功过含糊其辞,便说明其外强内干,思想空虚,底蕴不足。
正需我等这般熟知典故、善于文墨之人去为其正名、粉饰。
届时,我辈自然有机会脱颖而出,以另一种方式,跻身庙堂之上!”
他们沉浸在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中,仿佛已经看到兴汉军高层幡然醒悟,三顾茅庐来请他们出山,倚为肱骨。
然后他们出山重整兴汉军,废除那些奇技淫巧,继续立起儒教大旗迎风招展。
他们选择性忽略了兴汉军目前高效的行政能力和蓬勃发展的势头,固执地认为没有他们这些“大儒”、“才子”,兴汉军必定运转不灵。
“只是……眼下风声似乎有些紧。”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胆子较小的文人惴惴不安地提醒道,“听说城外又在抓人,都是些信洋教的……”
“怕什么!”宁海墙不屑地打断他,“我等行事隐秘,抛出去的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小角色。就算事发,也不过是损失几个贪财的印书匠和走街串巷的闲汉。兴汉军难道还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将我等读书种子都抓起来不成?”
他那莫名其妙的自信,源于数百年来“刑不上大夫”的观念残余,以及对自身“文化权威”的过度迷信。
但是他们不是大夫,兴汉军也不是封建政权。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借着“清理隐患”的东风,悄然向他们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