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如同冷水,泼醒了暴怒的咸丰。他颓然坐回御座,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知道杜翰说的是实情,对洋人的恐惧和依赖,早已深植于这个王朝的骨髓。
这时,杜翰颤声补充道:“皇上,更可虑者,据各口岸奏报,英、法、美等国洋商,近月来异常活跃。他们手持大量我朝……我朝之当千、当百大钱,以及成色混杂之银两,于江浙、山东、天津等地,疯狂扫货,购走粮米、生丝、茶叶乃至铜铁等物。其行为…其行为似是配合那兴汉军,搅乱我朝市面,掏空物资啊!”
“他们真的勾结在一起了?”咸丰的声音带着一丝惊恐的颤抖。洋人,在他和许多满清权贵心中,是既依赖又恐惧的存在,某种程度上甚至可视为维持统治的“外力靠山”。如今这股力量似乎倒向了反贼,这种背叛感,或者说爹不认儿子了的恐惧让他不寒而栗。
焦祐瀛趁机将最棘手的问题抛了出来:“皇上,如今市面已然大乱。各地商民拒收大钱,物价飞涨。就连…就连各地官仓征收税赋,若只收大钱,亦难以采买物资,发放兵饷。这大钱…已是形同废铜,若再不禁铸、停发,恐生民变,军心亦将瓦解啊!”
废除大钱?咸丰脑子里嗡的一声。停了这几乎无本的“造钱”手段,那巨大的财政窟窿拿什么去填?各地的军饷,百官俸禄,还有他这宫中的用度,从哪里出?
暖阁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到咸丰粗重而艰难的喘息声,以及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良久,咸丰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回榻上,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道:“拟旨…谕令各省,暂停铸造大钱…已铸成者,设法…回收。”
停了,然后呢?没人能回答。
最终,在一种近乎绝望的气氛中,这群大清的精英们,绞尽脑汁,也只能拿出一个堪称掩耳盗铃、祸水东引的方案:
严禁兴汉龙元流通,凡有私藏、使用者,以通匪论处,没收甚至抄家杀头。
严令各地商民,不得拒收官铸制钱及大钱,违者严惩不贷。
至于如何稳定币值,如何填补财政黑洞……“着各地督抚,体察民情,妥善安抚,设法筹措。”
说白了,就是苦一苦百姓,骂名你们来担,让地方官自己去解决这烂摊子。
至于那些高高在上的旗人老爷和官僚们?他们自然有办法将损失转嫁出去,依旧维持着体面的生活。
圣旨很快便明发出去。然而,这纸禁令,对于京城内外的普通百姓而言,带来的不是秩序,而是更深的苦难。
紫禁城外,前门外大街。
一家粮店前,围满了焦急的民众。
“掌柜的,怎地又涨价了?昨日糙米还是三百文一斗,今日就要五百文了?”
“五百文?您拿当千大钱来,我还按五百文算!若是铜制钱,得七百文!”掌柜的一脸苦相,“不是我要涨,是这钱不当钱啊!我去进货,人家要么要银锭,要么要鹰洋,我收您这大钱,明天就进不了货了!”
“官府不是禁了吗?”
“禁的是龙元关我鹰洋什么事?可禁得住吗?那玩意成色足,分量准,黑市里一块能换两千多文制钱还不止!比官银还硬通!您有门路搞到那个。”掌柜伸手比出一个手势,“我按这个价格给您!”
人群中一片哗然,骂声、哭声、争吵声混杂在一起。一个老汉捏着手里仅有的几串铜钱,看着飞涨的米价,老泪纵横:“这……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而在不远处的酒楼雅间里,几个八旗子弟依旧在醉生梦死。
“听说了吗?南边那群反贼弄出个什么龙元,皇上大发雷霆,下旨禁了!”
“禁得好!一群泥腿子也敢用龙,反了天了!要我说,就该发大兵,把他们老巢给端了!”
“端?拿什么端?僧王的兵在直隶,南边的汉奴兵指望不上。唉,别提这些扫兴的了!听说八大胡同新来了个苏州姑娘,琵琶弹得那是一绝,哥几个晚上去乐乐?”
“同去同去!这银子……啧,家里库房还有几锭官银,先去钱庄兑了这越来越毛的铜钱再说……”
这些吊毛高谈阔论,对禁令拍手称快,仿佛这就能维护住他们摇摇欲坠的尊严。至于市面上的混乱,百姓的哀嚎,与他们何干?
他们依旧能通过关系,将手中的硬通货换成享乐所需,至于底层旗兵和汉民如何在水深火热中挣扎,并非他们需要考虑的事情。
京城,表面维持着畸形的繁华,内里却已开始滋生溃烂的脓疮。物价如同脱缰的野马,铜钱的购买力直线下跌,信任危机如同瘟疫般蔓延。
在无形的大手面前,咸丰的愤怒与禁令,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一场由林远山点燃的、没有硝烟的战争,正清晰地映照出这个腐朽王朝末路的图景,它甚至连自己发行的货币,都已无法让人相信。
寒意,真正的寒意,并非来自天气,而是从每个人心底升起,弥漫在整个京城上空。这个春天,对于带清而言,注定比严冬更加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