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历四月下旬的京城,虽已入春,但料峭寒意仍固执地盘踞在紫禁城的红墙黄瓦之间,渗入骨髓。然而,后殿咸丰专门为了看戏搭建的戏楼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戏台上正上演着一出热闹的戏剧,那是锣鼓喧天,暖意融融。华美的行头、高亢的唱腔,试图营造出一派盛世祥和的假象。
戏台下兽耳鎏金铜炉里烧着上好的银霜炭,暖烘烘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腻的香气,混合着酒肉和脂粉的味道。
咸丰半倚在软座上,身上裹着厚厚的紫貂皮氅衣,脸色是一种纵欲过度的青白,眼袋浮肿。他手指随着锣鼓点儿轻轻敲击着扶手,似乎暂时沉浸其中。然而,他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阴郁,以及略显苍白的脸色,却暴露了内心的焦灼。
近来,太平军西征势如破竹,连克重镇,逼近长沙的消息,如同梦魇般缠绕着他,让他夜不能寐。唯有在这喧闹的戏文里,才能获得片刻的麻痹。
一个身着湖蓝色旗袍、身段窈窕的年轻女子正跪坐在榻边,她眉眼精致,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精明与伶俐,正是近来因善解人意、能歌善舞而颇得圣心的兰贵人。
她敏锐地察觉到皇帝的心不在焉,不时低声细语,品评着台上的角儿,她声音软糯,说着些宫闱趣事,试图引皇帝开怀。或是递上温好的香茗,试图用她的体贴与聪慧,为皇帝分忧解烦。
“皇上,您尝尝这个,山东刚贡来的,甜得很呢。”兰贵人纤纤玉指剥着一颗晶莹的葡萄,小心翼翼地送到咸丰嘴边。
这般天气,林远山在广州都吃不到,他们却能吃到,因为这是暖房产的,常年烧着地龙,就为了供养他们。
咸丰机械地张嘴吞下,那甘甜的汁水却似乎也化不开他眉宇间的郁结。他需要更强烈的刺激。摆了摆手,示意身旁的太监。
很快,一杆精致的镶金象牙烟枪被恭敬地呈上,特制的烟膏在灯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深深地吸了一口,那带着异香的烟雾涌入肺腑,带来片刻的腾云驾雾之感,仿佛将那些奏章上的“失陷”、“告急”、“求援”都暂时隔绝在了九霄云外。
就在这片刻的麻痹与欢愉即将达到顶峰时,暖阁外传来一阵急促而小心的脚步声,接着是太监压低嗓音的禀报:“皇上,军机处有紧急奏报,穆中堂、杜中堂他们都在外头候着呢,说是……江南、山东、天津等处,有紧急军情兼及……市面骚动之事。”
“混账!”咸丰的好心情瞬间被破坏殆尽,他猛地一拍扶手,声音不大,却带着雷霆之怒,吓得近侍们噗通跪倒一片,兰贵人吓得一哆嗦,连忙低下头。台上的戏也戛然而止。
“又是长毛!还有完没完!就不能让朕清净片刻?!”他以为是太平军又有了什么致命的军事行动,一股邪火直冲顶门,剧烈的咳嗽随之而来,脸憋得通红。
兰贵人连忙轻抚其背,柔声劝慰:“皇上息怒,保重龙体要紧。许是前方将士有了捷报也未可知…”
“捷报?”咸丰冷笑一声,喘着粗气,“他们除了要钱要粮,还会有什么捷报!”话虽如此,他还是烦躁地挥了挥手。戏班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下。戏楼瞬间从极闹转为极静,只剩下咸丰粗重的喘息声。
片刻之后,养心殿暖阁内的暖意仿佛被几位军机大臣带来的寒气驱散。穆荫、杜翰、匡源、焦祐瀛等人等着。御案上堆积的军报证明咸丰荒废的政务。
咸丰余怒未消,盯着他们:“说!是不是长毛又打到哪里了?!”
穆荫颤抖着双手,将一份奏折和一枚银元高高举起:“皇上…逆匪林远山,在广东…僭越铸造伪币,扰乱钱粮,江南、山东、天津市面已…已近乎崩溃!此乃其样币,请皇上过目!”
太监将银元接过,呈到咸丰面前。
咸丰的目光首先被那银元吸引。他勉强止住咳嗽,伸手将其拿起。银元入手沉甸,边缘齿纹清晰利落。正面那条矫健昂扬的神龙,形态与他熟悉的、代表皇权的五爪金龙截然不同,更带着一股汉唐的雄浑与锐气,仿佛要破币而出!如同针一样刺入他的眼中。
“这…这便是那林逆所铸的伪币?”咸丰的手指摩挲着冰凉的币面,初时竟有一丝感叹,“倒是…倒是颇为精美。”
这声感叹却是一种阴阳怪气,他转脸就猛地将龙元摔在御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整个人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起来:
“龙!他一个草寇贱民,安敢僭用龙纹!他这是要造反!是要剜我大清的心!此等逆贼,碎尸万段亦难解朕心头之恨!!”他狭长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声音尖利。
一枚龙元瞬间点燃了他心中的屈辱和怒火,因为这代表着他赖以维系统治的神圣图腾被剥夺,他那浸透了烟油的脑子第一反应就是自己也要搞,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
“铸造!立刻给朕铸造!要铸得比这个更好,更精美!我大清才是真龙!”
穆荫硬着头皮,匍匐在地回道:“皇上息怒!奴才…奴才已询问过造办处及户部宝泉局的工匠。此币乃是用洋夷的蒸汽压铸机所制,非人力锤击所能及。
其龙纹之精细,边齿之规整,我朝…我朝目前之工艺,实难企及。若强行仿制,只能用雕刻,但耗时日久,且成品率极低,一枚之成本,恐远超其本身银价,于国用……实不堪重负啊!”
“什么?!”咸丰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这…这定是洋人在背后捣鬼!只有他们才有这等机器!好啊!朕待他们不满,他们竟敢资敌!勾结逆匪,祸乱我大清!!”
他越说越激动,甚至站了起来,“这群喂不熟的白眼狼!朕要闭关!禁海!把他们都赶出去!发兵!给朕……”他咆哮着,声音却在中途弱了下去,因为他看到底下的大臣们,没有一个附和他这“灭洋”的狂言,反而将头埋得更低,身体微微发抖。
一阵冰冷的现实感瞬间浇灭了他沸腾的怒火。发兵?向谁发兵?如今江南糜烂,粤匪猖獗,朝廷倚仗洋人之处甚多,火炮、战舰、甚至海关税收…一想到可能与洋人彻底撕破脸,引发的后果让他不寒而栗。那点可怜的、基于无知的自尊,在残酷的实力差距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暖阁内死寂一片,只有咸丰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杜翰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给皇帝找了个台阶,也是陈述事实:“皇上息怒…龙体为重啊!如今南方局势糜烂,粤匪与长毛已成心腹大患,实不宜…再节外生枝,招惹洋夷诸国。彼等船坚炮利,若此时与之构衅,恐…恐两面受敌,大局危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