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兴汉军和林远山…”韦昌辉试探着问。
“疥癣之疾，不足挂齿！”杨秀清大手一挥，再次强调了之前的判断，“待本王督率大军，踏平江南、江北两座大营，彻底掌控这江浙之地，再挥师北上，直捣黄龙！
届时，若那林远山识相，或可许其称臣纳贡；若仍冥顽不灵，便遣一上将，顺江而下，会师岭南，碾碎便是！”
他的战略重心始终在长江下游和北方，对偏安岭南、不思进取的兴汉军，充满了基于军事优势的傲慢与轻视。
他看不到，或者说拒绝去看，兴汉军通过金融、工商、土地改革所构建的是一种更为持久和稳固的力量。在他眼中，只有刀枪和宗教才是真正的权力。
退朝后，女状元傅善祥也知道这件事，看着那枚被随意丢弃在案几上的龙元，心中忧虑更甚。他深知货币之于经济的重要性，也明白兴汉军此举绝非“雕虫小技”那么简单。
他看到这龙元所代表的，是一种全新的、务实且极具侵蚀力的治理模式。他试图再次委婉进言：“九千岁，这龙元工艺精湛，似乎……颇得人心。兴汉军能如此快速推行，其治下恐怕……”
“善祥你不懂。”杨秀清自然有自己的判断，“我观那兴汉军，在广东停下止步韶关，在永州占尽优势却不思进取，反观我们西路军势如破竹以取得湘潭，不日便可下长沙。”
在傅善祥还想要劝告的时候，杨秀清有些不耐地打断了他：“莫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天国乃新天之朝，自有上帝看顾。金银珠宝，不过俗物，岂能与我天国圣库相比？你只需处理好文书即可，军国大事，本王自有主张。”
傅善祥能不知道什么是圣库吗？就是下面收刮上来，被上面“库库”乱花，账本谁都算不清楚，也没有人去算，但此时他还能做什么呢？只能噤声，将担忧埋入心底。
而在天王府深处，洪秀全则在祈祷中，将林远山和兴汉军联合洋夷列为必须被“天父天兄”扫清的又一罪状。
他下令天朝印制机构加紧铸造更多的“天国圣宝”钱币，试图以天国神圣的权威，对抗那股来自南方的、邪恶的经济力量，结果只能是加剧了其控制区的货币混乱。因为钱不重要，货才重要。
太平天国高层，在固有的宗教狂热、权力倾轧和军事优先的思维定式下，对兴汉军发起的这场金融战，表现出了惊人的迟钝、傲慢与误判。
他们挥舞着刀剑和教条，试图砍断那无形却愈发收紧的经济绞索，却不知自己的命脉，正随着粮食和白银的流失，以及民心的离散，被一点点地侵蚀。
跟清妖真可谓是半斤八两，一堆蠢货。
……
西历四月中旬，广州城外的秘密工坊里，蒸汽机的活塞发出单调而有力的撞击声，空气中弥漫着金属切削后的腥气与煤烟味。
并不是有机器就能一句话上马工业化，产业工人才是最重要的，没有那就自己培养。
一群年纪不过十几、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沾满油污的粗布工服，围着一台拆得七零八落的英国产老式车床，时而激烈争论，时而埋头记录。
他们是从兴汉军控制区内千挑万选出来的苗子，有的曾是佛山手艺精湛的小匠人，有的则是农家出身却在培训学校中展现出惊人天赋的后生。
在林远山“边学边干，实践出真知”的严令下，他们被硬生生推到了这些万国牌机器面前，用最粗暴直接的方式——拆解、测绘、组装，来吞咽消化这些来自异域的工业结晶。
林远山站在车间一角，默默注视着这群工业化的“种子”。他亲眼看着一个叫卢立辉的年轻学徒，仅凭观察和几次失败的尝试，就摸清了那台英国造钻床的齿轮变速原理；也见过那个原先是雕刻工匠，仅凭手感就能将一根轻微弯曲的丝杠校直到肉眼难辨的程度。这些都是璞玉，急需雕琢。
然而，随着拆卸的机器越来越多，来自英、法、美、德等国的图纸和实物堆积如山，一个致命的问题如同幽灵般浮现，困扰着每一个试图深入理解其精髓的学徒。
“老师，这份英国图纸上标注的螺丝单位是‘英寸’，可我们车出来的丝锥，根本拧不进去！”一个学徒举着两个明显不匹配的零件，脸上写满了挫败。
“林工，您看，这个德国蒸汽机气缸的内径，用我们的营造尺量是九寸三分七，可换算过来误差太大了……”
“还有这重量！英国人的‘磅’和法国人的‘千克’，还有我们的‘斤’‘两’，简直是一笔糊涂账！”
车间里的抱怨声越来越多，不同来源的计量单位像一团乱麻，纠缠在每一个零件、每一张图纸上。进度几乎陷入停滞。
英国的车床车不出法国的螺丝，法国的钻头也转不出英国的螺母。同样是蒸汽机，但是不同类型，不同版本却又有不少的差别，问题没这么简单……
几天后，工业计划部的一间临时会议室里，气氛凝重。林远山站在一块临时搬来的黑板前，上面写满了各种单位符号和换算关系。下面坐着的是工坊的技术骨干和那些最出色的年轻学徒。
“今天把大家叫来，只解决一个问题，那就是度量衡。”林远山开门见山，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指了指身后黑板上混乱的符号，“眼前这堆乱麻，大家都深受其苦。英、法、美、德……我们弄来的这些‘万国牌’机器，各用各的尺，各念各的经。”
他环视众人，目光锐利：“我们兴汉军，引进这些机器，不是为了当摆设，更不是为了给鬼佬当买办，把零件坏了就只能求他们！
我们要的是吃透它们，仿制它们，最终造出我们自己的机器，建立起我们自己的工业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