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岛，贼湾。
咸腥的海风卷过中环空旷的码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寂寥。林远山站在船头，此刻的身份是精明的商业掮客杰克，穿着一身看似普通却用料讲究的深色商人套装的马甲长裤，身边跟着一个手提公文包的跟班，目光投向了那片曾经繁华，如今却满目衰败的土地。
眼前的景象，比他预想的还要萧条。
殖民者曾经桅杆如林、喧嚣鼎沸的维多利亚港，如今只剩下寥寥几艘悬挂着米字旗的军舰孤零零地停泊着，像是搁浅的巨兽。
岸上，许多仓库的门窗破损，墙壁上还残留着烟熏火燎的痕迹，以及一些模糊不清、但依稀可辨是愤怒涂鸦的字迹。一些欧式建筑只剩下焦黑的骨架，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在那港口能不时见到一队队荷枪实弹、神情警惕的包头阿三在巡逻，靴子踏在碎石路面上的声音，在空寂中传出老远。
几个月前那场“天地会起义”的破坏力可见一斑。不仅仅是物理上的摧毁，更是一种生命力的抽离。
兴汉军当时不仅搬空了所有能搬走的物资、机器，留下的只有一个个空壳。更重要的是，按照林远山的指示，将绝大多数被奴役的本地汉人或迁往内地，或安置在对面的九龙。
殖民者的优越生活是要建立在剥削奴役上面的，失去了这些支撑殖民地运转的基石，所谓的“文明据点”立刻显露出其脆弱的本相。
没有苦力搬运货物，没有仆役伺候生活，没有商人活跃市场，这些养尊处优的殖民者，难道能自己下码头扛包，进厨房生火吗？
残垣断壁间，野草在缝隙中顽强地探出头，更添了几分荒凉。整个香港岛，仿佛得了一场大病，虽然侥幸未死，却也元气大伤，只剩下总督府、军营和少数被清理出来的核心仓库区还在勉强运转，像是一座被遗弃的豪华庄园，只剩下几个看门人守着空壳。
大多数洋商要么逃去了相对安稳的澳门，要么挤在广州十三行街观望，谁也不愿回到这个噩梦之地，面对这烂摊子和挥之不去的恐怖记忆。
历史上靠着天地会广州起义后叶名琛对珠三角展开残酷屠杀镇压，导致大批难民被迫上岛成为免费劳动力建设。
但是现在叶名琛冚家铲了，珠三角动乱被兴汉军强势平息，稳定跟秩序之下，加上兴汉军诸多宣传，更加没人过来。
林远山面色平静地穿过这片废墟，心中却冷然。这就是殖民地的真相，剥离了掠夺和剥削，失去了这些人，便只剩下眼前的破败与虚无。
他此行的目的地，是铜锣湾码头旁边一处侥幸保存还算完好的仓库区，往里一点就是曾经怡和洋行的办事处。
重新布置但明显简陋许多的办公室里，原本愁眉苦脸的约翰一见到林远山跟见到亲爹一样，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激动和近乎谄媚的感激。
“杰克！我亲爱的朋友！上帝保佑，还能见到你！”约翰用力握住林远山的手，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你是不知道，我回到这里，看到这副景象……哦，简直就像但丁笔下的地狱！太可怕了！惠特尔先生他……唉！幸亏，幸亏当时你坚持要我去印度处理那批‘旧设备’，不然我恐怕也……”他画了个十字，心有余悸。
“活着就好，约翰。”林远山扮演的杰克显得沉稳而富有同情心，他拍了拍约翰的肩膀，“生意总是有风险的，但人是最重要的。看来，我们安祥洋行的运气不错。”
“何止是不错！”约翰引着林远山坐下，迫不及待地拿出一份文件，脸上焕发出兴奋的光彩，“杰克，你上次提供的消息简直太准了！伦敦方面确实在换掉那些快一百年的破烂，装备全新的步枪！
我赶到印度的时候，正好赶上他们处理库存，上帝，那些褐贝斯和相关的生产线，在他们眼里简直就是需要花钱处理的破烂！我用废铁价，几乎是以一杆枪不到一英镑的价格，就拿下了整整八千条还有大量库存的枪弹、配件，还有几条在印度用了快十年的老掉牙生产线！虽然老旧，但保养一下，绝对还能用！”
他翻动着报表，唾沫横飞：“还有这些，你看看，我从他们仓库之中发现了更多的废铁，都是印度那边工厂跟军队淘汰下来的各种机器，虽然型号杂乱，但价格便宜得惊人！
哦，对了，我还通过一些特殊渠道，搞到了一百条这个——”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神秘和得意，“恩菲尔德1853型！就是英国陆军现在换装的新式线膛步枪！天知道那些印度管仓库的家伙是怎么弄出来卖的，虽然贵了一点，但我知道你喜欢的。”
林远山仔细翻阅着报表，心中快速盘算。这三条即将被淘汰的布朗贝斯生产线，服役年份从十几年到几年不等，虽然落后，但技术成熟，结构简单，正适合兴汉军目前工业基础薄弱的现状进行消化吸收和初期积累。
而那八千条二手燧发枪和大量配件，更是能极大缓解一线部队的装备压力。至于那一百条恩菲尔德1853，则是了解英军最新装备和技术的宝贵样本。
他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干得漂亮，约翰！这笔投资，回报会远超你的想象。”
约翰得到肯定，更加兴奋，但随即又露出一丝懊恼：“只是……杰克，我听说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兴汉军那边放出了一些……非常大的采购订单。我们安祥洋行刚刚起步，恐怕很难竞争过那些老牌大洋行……”
林远山心知肚明，这是约翰在试探，也是想要更多好处。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语气从容不迫：“约翰，我的朋友，你的担忧我明白。正因为我们是合伙人，所以我才在那边为你争取到了一些份额。虽然比不上那些大洋行吃下的肉，但也是一块不小的肥肉。放心吧，我不会让朋友吃亏。”
约翰闻言，脸上瞬间阴转晴，几乎是感恩戴德：“太好了！杰克！我就知道，你总是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