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如此,”林远山放下茶杯,目光锐利起来,“这次动乱,对别人是灾难,对我们,却是机会。
怡和、颠地这些大洋行,损失惨重,高层空缺,正是我们安祥洋行扩张的好时机。至于旗昌、禅臣他们实力雄厚,能拿下兴汉军大批量的新式工业设备订单,那我们就不跟他们正面竞争。”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引导式的口吻:“我们就专攻他们看不上的,或者暂时顾不上领域,比如便宜的二手设备、各种难以搞到的高价值敏感物资,比如军火、特殊金属、精密仪器。
我们要发挥我们的灵活性和渠道优势,跟他们错位竞争。正好,我听说之前有个不开眼的家伙,想绕过兴汉军的规矩走私,结果船货都被扣了,他手里的那份配额还没定主。你这边价格要是能比市面再‘合适’一点,我或许能帮你运作过来。”
约翰的眼睛越来越亮,仿佛已经看到了安祥洋行在废墟中崛起的画面。
林远山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对了,怡和那边,现在是谁在主事?广州的那个伯克?”
约翰撇撇嘴,带着一丝幸灾乐祸:“伯克?我看悬。我在印度的时候,隐约听到些风声,好像有人在董事会上狠狠告了惠特尔和伯克一状,说他们管理不善,导致香港遭受如此巨大损失。至于谁来接这个烂摊子……还不清楚。总不至于是让我去吧?”他开了个玩笑。
林远山微微一笑,没有接话。他当然清楚,那个在印度董事会告状的人,恐怕与他早前秘密营救并送回印度的查顿家族子弟脱不开关系。不过这步暗棋目前价值不大了。
他更关心的是欧洲的局势。
“约翰,你在印度,有没有听到更多关于克里米亚的消息?英国……最终参战了吗?”林远山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约翰想了想,回答道:“消息有些混乱,但我离开印度前,确实听到风声,议会已经在激烈辩论,皇家海军的舰队似乎已经开始在黑海有所行动了。陆军调动也需要时间……但我感觉,这次伦敦是下定决心要遏制俄国人的扩张了。”
“至于香港这边……”他压低了声音,“伦敦当然是极度愤怒,认为这是对女王陛下威严的严重挑衅!但眼下,远东舰队实力受损,又要顾忌欧洲的大局,我估计……短期内恐怕很难组织起有效的报复。那些议会老爷们,现在更关心的是如何恢复贸易,弥补损失。”
林远山默默听着,心中快速分析着这些信息。英法被牵制在克里米亚,无疑为兴汉军赢得了最宝贵的战略发展窗口期。
而英国本土对香港事件的愤怒与现实的无力感,正印证了他之前的判断,兴汉军抛出的大批工业订单带来的利润足以打动洋行背后的老爷,在绝对的利益和实力面前,殖民者的咆哮也会变得谨慎。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生意才能带来利润,而我们商人只看利润。”林远山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背心,语气恢复了商人的冷静,“约翰,抓紧时间处理这批印度来的‘废铁’,把它们变成我们安祥洋行的第一桶金。兴汉军那边的订单,我会帮你盯着。记住,现在是我们站稳脚跟,扩大优势的最好时机。”
“明白!杰克,一切都听你的安排!”约翰连忙起身,脸上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对“杰克”的绝对信服。
“老规矩,货都在仓库了。”
林远山随着约翰来到仓库区,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废铁”,饶是他心志坚定,嘴角也忍不住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个约翰,办事还真是……不拘小节。安祥洋行好歹也算个正式商号了,他倒好,连个正经仓库都懒得去租,直接就用了怡和洋行名下现成空置的,美其名曰“资源利用”。不过眼下香港这鬼样子,空仓库比老鼠都多,也确实没人管。或者说就是他管的。
他走上前,随手拿起一支用油纸包裹的褐贝斯燧发枪。扳开机锤,检查燧石夹,动作熟练。枪身木质温润,金属部件虽有些许磨损痕迹,但保养得相当不错。
甚至有不少还是带着厂标、几乎未使用过的库存货,这都让他搞到了,也不知道驻印军队的后勤趁着这次全面换装搞了多少破烂,吃了约翰多少好处。
那些所谓的“生产线”设备更是让他有些无语,要知道这款枪发明都快一百年了,虽然经过几次改进,但这年头哪有什么真正的布朗贝斯生产线?
无非是一些用于枪管钻孔、木质枪托加工的基础车床、钻床和锻锤,更像是一整套基础金属加工和木工机械的集合,充满了手工作坊的气息。
“也好……”林远山心中暗道,“越是基础,越是通用,反而更方便我用。”他毕竟是工科底子,对机械原理有着超越时代的理解。在他眼里,这些机器稍加改造,就能用于生产其他更急需的工业产品部件。
更重要的是,有了这批设备打底,之前从香港搬回来的那些更精良、也更零散的机械,也终于可以拿出来,打着“二手货”的旗号,光明正大地投入使用了。
确认了约翰没有忽悠他之后便不再耽搁,很快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片殖民地的废墟,返回广州。
他的归来是秘密的,甚至连苏文哲也是在林远山主动现身时才知道大哥已经回来了。
两人简短交流了广西和琼州的局势,林远山肯定了苏文哲在稳定广东、推行新政上的成绩,也随口点出了调研时发现的几个细微处可以改进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