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伙计专门站在门口迎来送往,这些就要口舌比较好的,机灵的,落座之后便是招呼:“客人,我们这有上好的春茶,您要哪种?”
“都有哪些?”
“福建的有武夷山岩茶、建瓯水仙茶、台湾的有冻顶乌龙、广东的有潮汕凤凰单丛,韶关的白毛茶,梅州的山茶,广州的花茶……”
伙计报菜名一样说出一大串的,甚至还不忘调侃一句,“这些地方都在我们兴汉军手里,鞑子那狗皇帝现在都喝不到咧!”
就连酒楼一个伙计都敢说这种话,可见广州的氛围。
“我听说这广州春天百花齐放,那就来一壶这里的花茶。都是什么等级的?”
“客人还是懂行的!”伙计一阵吹捧,“甲等那是有钱也买不到,我们这里有乙等、丙等,绝对不拿丁等骗客人,那些品相不好的碎茶就鬼佬喜欢喝。”
兴汉军给各类茶叶评级用于出口,同一种茶,也有不同等级,价钱自然也就不同,而这家酒楼招牌就是“实惠”估计也就是做街坊生意,用预备乙等来招待贵客,但大多还是丙等比较常见。
至于甲等那就是林远山故意控货,抬高价格,用来当作奢侈品卖,有的是有钱人,他们喝的就是这个调,便宜了他们还不要呢。
很快伙计就提着茶壶上来,吆喝:“花茶一壶——!”
客人冲开,果然一股花香混着茶香扑鼻而出,名不虚传!
掌柜的站在柜台后,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脸上带着笑意,不时抬头看看满座的堂倌,显然对这红火的生意极为满意。
而在茶楼大堂最前方,搭着一个小小的高台。台上,一位身着半旧长衫的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他面前桌上,放着的正是今日刚出的《通时》报和《觉醒》杂志。
“各位街坊父老,且听小弟为大家读报讲古!”说书先生一拍醒木,满堂渐静。
“这头版头条,便是天大的好消息!我兴汉军林统帅,亲率王师,在永州城下,大破清妖钦差耆龄所部!阵斩无数,俘获无算!将那清妖伸进我两广的爪子,狠狠剁了下去!”
“好!”
“林统帅威武!”
“打得好!”
台下顿时爆发出阵阵喝彩,茶客们挥舞着手中的筷子或报纸,脸色激动得发红。茶客之中,也不再是清一色的男性,角落里坐着几位衣着朴素但整洁、大大方方前来饮茶听书的妇人,旁边甚至还跟着一两个未缠足、好奇张望的女童。
说书先生趁热打铁,翻开《觉醒》杂志:“再说这清妖内部,更是腐朽不堪,自毁长城!诸位可知那湖南有个名叫左宗棠的?”
台下有人应和:“听过,好似是个有才的。”
“有才?”说书先生嗤笑一声,“有才顶何用?跟错了主子,便是这个下场!”他详细讲起左宗棠如何整顿吏治、练兵筹饷,如何与兴汉军交战,最后如何被耆龄猜忌,城破之时,竟被耆龄自己的满人亲信从背后一刀捅死,还安了个“通敌叛国”的罪名!
“诸位说说,这叫什么世道?”说书先生痛心疾首,实则阴阳怪气,“替你卖命,替你打仗,打败了是罪,打赢了疑你功高震主,城破了更是杀你顶罪!连家小都要抄斩!这是人干的事吗?这分明是拿汉臣当猪狗!”
茶楼里顿时炸开了锅。
“丢距老母!这些满清鞑子,根本没把我们汉人当人!”
“早就该反了!林统帅才是我们汉家英雄!”
“那左什么的也是瞎了眼,读那么多书,却去给鞑子当狗,死得不冤,但这家小……唉,造孽啊!”
“所以说,还是咱们兴汉军好!你看看这广州城,才几个月光景?不受清妖这鸟气!”
议论声中,有对清妖的痛骂,有对左宗棠遭遇的惋惜,但更多是觉得活该,谁让你帮着鞑子打兴汉军了?你再好,再有能力都是祸害我们的。
从这里就能感受到他们分清楚谁才是敌人。议政之风,在这寻常茶楼里,已蔚然成形。
在靠窗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着一个穿着普通蓝色棉布长衫的男人,面前一壶花茶,两碟点心。他慢慢地喝着茶,闻着花香,耳朵清晰地捕捉着来自四面八方的议论,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淡然笑意。
此人正是从广西前线回来的林远山。他今日难得清闲,卸下一身戎装,悄然入城,只想看看这治下的广州,听听这真实的人声。
听到百姓对永州大捷的欢欣,对清廷腐朽的痛恨,以及对新政的认可,他心中颇感欣慰。对于左宗棠的讨论,虽言辞激烈,却也说明报纸宣传起到了效果,事实胜于任何雄辩的说教。
喝完早茶,林远山汇入街上的人流。他走过正在兴建的学堂,听见里面传来孩童稚嫩的读书声;看到工人们正在拓宽街道,疏通沟渠;看到市集上货物丰沛,物价平稳,小贩与顾客讨价还价,声音洪亮,充满活力。
这一切,与他记忆中去年此时,在清妖扭曲奴役盘剥下,那种压抑、恐慌、民生凋敝的广州,已是天壤之别。
城中走了一圈,林远山心中更定。战争的胜利固然重要,但能让治下百姓安居乐业,才是政权稳固的真正根基。
而这将会支持他做更多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