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山回到广州,明面上是因春雨阻了战事,实则是为了下一阶段推动兴汉军控制区的工业化进程。这需要他亲自坐镇,厘清现状,扫除障碍。
进出口贸易林远山对现状有了清晰把握。兴汉军凭借政权力量,牢牢垄断了主要进出口业务,特别是与洋商的大宗贸易,如茶叶、生丝、瓷器出口,以及机器、军火、金属原料的进口。
垄断,对外就是为了控制货源,有这个体量跟洋商平等的交流,对内就是为了赚钱,支撑财政运作,所以兴汉军对走私打击极其严厉,法令如山。
普通民众参与走私,一经查获,一律服苦役,发往各地修路、开矿、兴修水利;涉事商行,则抄家充公,多年积累顷刻化为乌有;而最不能触碰的红线是烟土,凡走私者,无论中外,一经核实,立斩不赦。
对洋商则采用经济手段,削减其贸易配额,将份额转给守规矩的洋行。这一招巧妙地利用了洋商之间的竞争关系,果然,为了争夺宝贵的配额,洋商之间互相举报成风,帮兴汉军揪出了不少隐藏的走私链条。
短短数月,已有数名利欲熏心的兴汉军内部人员和低级军官被拉下水,遭到了严惩。林远山对此毫不意外,腐蚀与反腐蚀是长期斗争,他要求纪律部门必须保持高压态势。
林远山并未满足于广州,他转头向着城外,他带着几名精干随从,便转出了广州城,第一站便是闻名天下的手工业重镇——佛山。
他以前来过佛山,还从这里捞到了一笔不少的钱起家,当时虽然繁华,但内部压迫极其严重,没有工人,只有奴隶。几百年前是什么工艺,现在还是什么工艺。掌柜赚到钱全都投入到炒地皮上面了。
此时的佛山,空气中依旧弥漫着烟火与金属的气息,但内在的秩序已然不同。往昔那种由行会、宗族势力、官僚把持,层层盘剥,技术封闭保守的沉闷局面被打破。兴汉军政权的触角深入到了每一个作坊。
正是因为知道,所以兴汉军对这里的改造是深刻而触及根本的。
为了打破行会垄断,兴汉军明文废止了行会强制入行、限制竞争、压低工价的旧规。甚至直接取代,将原先行会那些烂事翻了出来,那些头头都不够杀的。
为了破除陈规陋习,兴汉军兴办的“培训学校”广泛招收学徒,甚至能免费,传授标准化的基础技艺,打破了旧式师徒间的人身依附和“留一手”的陋习。不仅教技术,还教识字和基础算学、格物思想。
为了解放雇工,兴汉军不承认任何带有奴役性质的长期契约,让工人能够流动起来,设立专门的人手调解劳资纠纷,保障工人基本权益。
鼓励技术革新,对能改进工艺、提升效率的工匠给予重奖,并开始尝试引入一些小型蒸汽机用于鼓风、锻打等环节。
走在佛山镇的街道上,林远山能看到最大的几家铁器工坊已被兴汉军接管或实行“官督商办”。
原本被大行会排挤的小作坊主,如今可以公平地购买原料、销售产品,脸上多了笑容。
培训学校聚集着不少刚下工的年轻工匠和学徒,他们麻木眼中有了不一样的光彩。了解到了这个世界并非他们理解之中这么小,更了解到了机械的魅力。
当然,这一切自然损害了旧行会头人、宗族耆老以及与之勾结的旧官僚残余的利益。但他们敢怒不敢言。因为兴汉军是真敢杀人的,之前几个试图煽动工匠闹事、抵制新政的幕后黑手,如今坟头都没有,也就别提坟头草多高了。
林远山很清楚自己的优势,跟他们瞎扯淡什么“与民争利”才是掉入他们陷阱之中,铁腕之下,新的秩序得以快速建立。
不过,林远山也清醒地看到,佛山的技术水平,相比他在资料中了解的英国曼彻斯特或伯明翰,仍处于手工业作坊向机器工业过渡的最初级阶段。路,还很长。
现在就等那些工业订单到货……
离开佛山,林远山又视察了珠三角的疍民安置点和广袤的农田。
疍民安置总体平稳。许多疍民已按新政“疍户上岸,分田置屋”的安排迁居各地,近的在珠三角各处,最远的甚至去了台湾府。
安置点上昔日疍家人聚集的破烂船屋区,如今已被一排排新搭建的、虽然简陋却干净整齐的竹木棚屋取代。
这些聚居点虽然简陋,但怎么也比那些小船好,遮风避雨,有了土地归属感。
不少青壮疍民被兴汉军招募,凭借出色的水性驾船引航,成了吃官粮的人;还有些则在岸上摆起了小摊,售卖新鲜的鱼虾水产,或进入新开的工坊做工。
虽然生活依旧清苦,但总算有了坚实的土地可以依靠,不必再终年漂泊,担惊受怕。孩子们更是被强制要求进入新办的学堂识字念书,斩断贫困与愚昧的代际传递,也打破了世代为贱民的枷锁,给他们一个希望。
问题也存在不少,部分安置点卫生条件不佳,一些疍民不习惯岸上耕作,生产效率低下。
对此林远山指示随行人员记录,要求地方官加强指导,并考虑引入更适合的营生,如水产加工、编织等。
农业是根本。兴汉军控制区,推行了“减租减息,清查田亩,奖励垦荒”的政策。时值春耕,田野里一片繁忙景象。
得益于去年冬天兴修的一批水利设施和相对平缓的租税,农民的生产积极性很高。
林远山走到田埂上,与老农交谈,询问种子、肥料、收成预期。老农虽然拘谨,但提到“今年租子轻,水渠也修到了田头”,脸上还是露出了朴实的期盼。
林远山深知,工业化的原始积累离不开农业剩余。只有让农民吃饱饭,有余粮,才能为工业提供市场、原料和劳动力。同时,工业发展又能反哺农业,提供更好的农具、肥料乃至未来的农业机械。这两者,必须相辅相成,稳步推进。
一圈调研下来,林远山心中勾勒出的图景愈发清晰:一个拥有相对稳定后方、初步打破封建枷锁的手工业基础、正在恢复元气的农业、以及严格管控的对外贸易体系的区域,已经具备了启动早期工业化的最基础条件。
接下来,就是如何将有限的资源,精准投入到最关键的地方——钢铁、军工、机械、纺织,以及支撑这一切的人才培养和基础设施建设上。
战争的胜负在战场,而未来的国运,则在这车间、田野与学堂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