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山摇了摇头:“不必。把事实原原本本写出来,登在报纸上。告诉湖南的百姓,告诉天下的读书人,这就是给鞑子卖命的下场!你鞠躬尽瘁,他们视你如草芥,需要时用你,出事时杀你顶罪!事实,比任何编造的故事都更有力量。”
左宗棠的遭遇,注定将成为一面镜子,照出清廷统治的腐朽与残酷。
插曲过后,重心回归军务。拿下了永州,等于打开了湖南的西南大门,眼前看似一片坦途。但林远山却出人意料地下令停止进攻,转为在永州一线屯兵固守。
他在军事会议上解释了原因:
“其一,春雨连绵,火器效力大减,于我军不利。”
“其二,春耕在即,若我军此刻大举北进,战火蔓延,必将耽误农时,导致湖湘大地饥荒更甚。”
“其三,连月征战,我军需消化新占之地,补充兵员,积累物资。耆龄新败,胆气已丧,必不敢主动来攻,正好给我们时间休整。”
他随即做出部署:
廖景程部驻守永州,兵力约五千,一方面休整,一方面消化俘虏,补充冲锋营损失,并着手以缴获的战马组建兴汉军第一支骑兵部队。正好俘虏了一些陕甘绿营,看一下清妖的骑兵战法。
黄鼎凤、陈永秀部两千人东进至道县,沿潇水东岸布防,监视并防备郴州方向可能的威胁。
王福生第四师主力则分散驻守广西西北,巩固方向。
张文俊负责后方剿匪、清妖余孽还有土司,推行新政,恢复生产。
从去年十二月誓师出征,到今年三月中旬攻克永州,兴汉军在三个月内席卷粤西沿海,光复广西,兵锋直指湖南腹地。
如今,这辆狂飙的战车暂时停了下来,并非力竭,而是在积蓄力量,准备着下一轮更猛烈的风暴。
林远山盘算着,这一趟在广西处理了十多万人,生化人大部分都生产越发娴熟的吏员安定地方,补充的士兵反而并不多,因为降兵真的好用,反正不心疼。
……
西历1854年3月中旬,按照农历就已经入了四月,岭南的天气已然濡湿闷热起来。咸腥而湿润的海风从珠江口吹来,拂过广州城高耸的城墙,却吹不散城里那股子蒸腾勃发的热气。这热气,不单是天气,更是人气。
自去年岁末兴汉军光复此地,不过三四月光景,这座千年商埠仿佛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苏醒,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恢复着元气,甚至焕发出比以往更为独特的生机。
外地来往客人大多沿着珠江从码头上岸,能看到码头区域,景象更是大变。原先大量鬼佬跟各地商人沟通的情况不怎么出现,甚至都没有简单谈生意的。
少量鬼佬出现都是直接就去原来的粤海关衙门,出来拿着一张纸就直接交给专门的人,他会根据你们的船什么时候来,安排人手去仓库提货。同样本地的商人想要拿货,也去那边……
城墙巍然,上面飘扬的不再是清妖的黄旗,而是兴汉军的血旗。城门洞开,守门的兵士穿着灰白军装,精神稳重,检查往来车马行人虽一丝不苟,却无往日清兵衙役那般刁难索贿的恶习。
进出城的人流络绎不绝,挑担的菜农、推车的货郎、行色匆忙的商旅、访亲寻友的百姓,面上虽带风霜,眼神里却少了往日的惊惶,多了几分踏实,面对检查都愿意配合,进城速度并不慢。
进入城内主街,青石板路被春雨洗过,尚有些湿滑,映着初升的日头,泛着微光。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旌旗招展。
绸缎庄、茶叶铺、洋货行、药局、当铺……无一不门户大开,伙计们站在门口,用带着广府腔的官话或白话热情吆喝。街上车马粼粼,轿子穿梭,更多的是步行的人群,摩肩接踵。
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是,街上男人的辫子几乎绝迹,多是利落的短发或简单地用布巾包头。更引人注目的是女人,虽大多衣着仍是旧式,但许多年轻女孩和女童已是天足,步履轻快地走在街上,不用受那断足之痛。
即便一些年长女性已经没办法恢复,行走略显迟缓,但脸上已无往日被禁锢于绣楼庭院的幽怨之色,神态坦然了许多。
甚至在兴汉军设立的各类工坊、学堂或医护中做事的女子,这在以往是不可想象的。
兴汉军推广新式服装,但并不强制,因为一套衣服对于普通人压力很大,不过现在街面上,甚至能看到三三两两穿着改制后便于行动的衣裤。这些家境应该不错。或者是兴汉军的制式服装。
最为有趣的就是一些无论男女,都喜好用鲜花装饰,这就是“花都”的由来,只是清妖强行毁坏了这些传统。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跑得飞快的送报人。他们半大的小子,腋下挎着布包,装满一大卷油墨刚干的新报,像泥鳅一样在人群中穿梭,嘴里清脆地喊着:
“看报!看报!最新《通时》报!兴汉军永州大捷,阵斩清妖过万!”
“看《觉醒》杂志咧!剖析清妖官场黑幕,看看所谓‘忠臣良将’是何下场!”
“号外!号外!耆龄个扑街一路溃败三百里,湘南门户大开咧!”
喊声所到之处,立刻便有人围上去,舍得几个铜板换得一张还带着油墨香的报纸,迫不及待地就在街边看了起来,识字的读给不识字的听,不时引发一阵议论和叫好声。
“我来一份!”一个伙计跑着买来一份,顺着熙攘的人流,投入一家名为“实惠楼”的酒楼。这楼高上下三层,正是早市最热闹的时候,人声鼎沸,热气与茶香、点心香混合在一起,构成一幅活色生香的市井图。
跑堂的伙计肩搭白巾,手提托盘或者是茶壶,在密集的桌椅间穿梭自如,嘴里拖着长音:“虾饺一笼——叉烧包两份——来咯!”动作麻利,滴水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