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在乎左宗棠的分析是否在理,他只需要有人为这场惨败负责,需要宣泄心中的恐惧和愤怒。左宗棠,这个汉人,就是最好的替罪羊。
就在耆龄几乎要下令将左宗棠拿下问罪之时,更坏的消息接踵而至!
“报——!兴汉军已攻破南津渡水寨,正朝永州杀来!距城已不足五十里!”
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耆龄心头。南津渡一失,湘江门户洞开,兴汉军主力转瞬即至!而永州城内,算上左宗棠带回的残兵,守军已不足一万,士气低落,如何能挡?
巨大的压力瞬间将耆龄吞噬。他本就不是什么经天纬地之才,靠着满人身份和些许谨慎混到如今地位,骤然被推到对抗兴汉军的风口浪尖,接连的打击已让他心力交瘁,心理防线濒临崩溃。他脸色涨红,呼吸急促,眼神中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癫狂的恐惧。
朱次琦见势不妙,知道此时再追究左宗棠责任已于事无补,甚至可能逼反的汉人官员将领,或者说他就是汉人,希望有人顶在前面,否则左宗棠一走,他就得吃耆龄的骂,连忙上前劝道:
“钦差大人息怒!如今大敌当前,正当用人之际!左大人虽有败绩,然其对敌情了解最深,不如让他戴罪立功,负责城防事宜。若能守住永州,便是将功折罪;若守不住……再两罪并罚不迟啊!”
耆龄剧烈地喘息着,理智告诉他朱次琦说得有道理,但情感上他无法信任这个刚刚葬送了他大半本钱的汉人。然而,环顾四周,他还能依靠谁?指望朱次琦这个老夫子去守城吗?
在巨大的恐惧和无处推卸的责任压迫下,耆龄的精神状态已很不稳定。他猛地指向左宗棠,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味道:
“左宗棠!本钦差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守城!给我守住永州!不惜一切代价!若是永州有失,我……我必奏明皇上,诛你九族!”
这已非正常的军令,而是绝望之下的疯狂咆哮。
左宗棠面色凝重,深深一揖,沉声道:“卑职……领命。”
他知道,自己已被架在了火上。守得住,是戴罪立功;守不住,就是万劫不复。而面对城外挟大胜之威、装备精良、士气如虹的兴汉军主力,这永州城,还能守多久?他心中一片冰凉,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走向那风雨飘摇的城墙。
永州城的命运,乃至湖南战局的走向,都系于这仓促之间、充满猜忌与绝望的防守之上。
永州城内,左宗棠强压下战败的屈辱和耆龄的猜忌,全身心投入到城防布置中。他深知,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
他利用永州城三面环水的特点,构建了一套水陆呼应的立体防御体系。城墙加固,垛口后增设了炮位,特别是将城中大小火炮集中调配,在城外高地建设炮台阵地,形成了交叉火力网。
“欲抗兴汉火器之利,非借城墙之坚与火炮之威不可!”他反复对下属强调。
然而,在关键一环上,他遇到了阻碍。他向耆龄提出,应将那六千陕甘骑兵置于城外。“骑兵困守孤城,犹如猛虎囚于笼中,徒耗粮草,毫无用处。置于城外,可游击扰敌,断其粮道,关键时刻更能内外夹击,此乃牵制敌军之上策!”
耆龄此刻已稍稍冷静,理智上他知道左宗棠说得对。但经此大败,他再也不相信任何汉人,尤其是这个刚刚葬送了他主力部队的左宗棠。那六千骑兵,是他手中最后一张王牌,也是他万一城破时逃命的保障。
“此事不必再议!”耆龄断然拒绝,“骑兵乃国之重器,岂可轻置险地?本钦差自有主张!”
他做出了一个看似折中,实则充满监视意味的决定:他自己亲自率领这六千骑兵在城外“策应”,同时,留下了几名自己的满人亲信,名义上“协助”左宗棠守城,实则接管了部分军队指挥权,并密令:“给本钦差盯紧左宗棠!若其有丝毫投降献城之迹象,立斩之!永州城绝不容有失!”
左宗棠看着那几个趾高气扬、对防务一窍不通的满人亲贵,心中一片冰凉。他自问对大清忠心耿耿,此刻却要承受如此赤裸的歧视和监视。但他别无选择,只能将苦涩咽下,继续奔波于城墙之上,做最后的准备。
就在左宗棠争分夺秒布置城防时,廖景程率领的前锋已抵达永州城外。他没有给守军任何喘息之机,立刻驱赶着数千在潇水之战中俘虏的降兵,发起了第一波攻击。
这些降兵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许多人手里甚至没有像样的武器,只是被兴汉军士兵用长矛和火枪逼着,踉踉跄跄地朝城墙涌去。他们脸上写满了恐惧与绝望,一边走一边朝着城头哭喊:
“城上的兄弟!别放箭!是我们啊!”
“王老五!李老三!是乡亲们啊!开开门让我们进去吧!”
“兴汉军老爷说了,只要开门大家都不用打……求求你们了!”
“我们是被抓来的,不想死啊!”
声音凄厉,闻者心酸。他们很多就是左宗棠不久前从永州周边招募的团练乡勇,如今却成了攻城的炮灰。
城头上,左宗棠看着城下那些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听着那撕心裂肺的哀求,脸色铁青,拳头紧握,但他一秒都没有犹豫,便厉声下令:“放箭!滚木礌石准备!金汁烧滚!敢靠近城墙者,杀无赦!”
刹那间,箭矢如雨落下,石头滚木轰然砸下,烧得滚烫的金汁从城头倾泻!城下顿时响起一片更加凄惨的嚎叫。
“啊!左狗!你好狠的心!”
“早知道……早知道当初还不如投了兴汉军!”
“娘啊——!”
降兵们成片倒下,鲜血染红了护城河岸。有人在中箭倒地时,眼中充满了悔恨。
然而,战争就是如此残酷,在左宗棠看来,用这些人的命换取守城准备的时间,扰乱攻城节奏,是值得的。你死,好过我死。
廖景程冷漠地看着这一切,他不在乎这些降兵的生死,他的任务是干扰、消耗。在驱赶降兵填壕、挖墙的同时,他分兵拔除城外残留的炮台和水寨据点,并开始建造云梯、冲车等攻城器械。听说那六千骑兵就在城外某处,他眼中燃起炽热的火焰,这次,他一定要拿下这些战马,一雪前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