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到底是作战会议,林远山将话题拉回军事部署:“好了,道理清楚之后,再回来看战局。你们判断耆龄将转攻为守,固守永州,你们认为,我军当如何应对?”
思路一旦打开,方案便清晰起来。
“不能让他舒舒服服地修工事、练新兵!就得趁他病,要他命!趁他现在还幻想着切断我们的补给,我们直接打过去!”
另一人补充道:“没错。耆龄新败,士气受挫,防线尚未完全巩固。若待其稳住阵脚,左宗棠楚军初成,届时再攻,代价必然更大。必须抓住战机,一举击溃其在永州的主力,打开进入湖南的通道!”
具体的作战计划在众人的讨论中迅速成型。指着地图上的水道说:“我们可以学他们,让廖营长所部前出佯动,摆出主力强攻的架势,吸引清军注意力。
然后,我们主力不从陆路走!统帅,我们坐船,顺着潇水,顺流直下,他们不敢走这条线,我们敢呀,直接捅到永州城下!给他来个中心开花!”
“但是如果有问题,那你们就跟这些人一样,落入到清妖主力的包围,你们怎么办?”林远山提醒一句,任何看似很好的方案,未必能够执行,你得留有余量。
“还有后勤呢?你们手里的不是烧火棍,是燧发枪,得消耗弹药,没有稳定的补给,你们能让长矛戳成串。”
“而且清妖也不全是蠢货,他们封锁湘江,潇水接入的岔口怎么可能不看好?”
这些问题抛出来,他们就再次陷入到讨论之中,有聪明的很快就想到关键。
“我们不应该纠结在一城一地的得失,真正要做的是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廖营长才是主攻方向。
耆龄缩在永州,那我们就打到他们门口,我们在侧翼响应,如果耆龄敢调兵出城野战,潇水将是我们快速机动增援前线的手段。”
“对咯,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战场上突发的情况太多了,哪有这么多奇谋妙计,更多是执行命令,还有把握时机,廖营长能够调动耆龄是一回事,不能又是一回事,就看我们能不能骗到它。”
这些军官充满了进取精神,跟年轻人的锐气,林远山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最终拍板:
“传令廖景程,自全州前出,水陆并进,对永州方向施加压力,稳扎稳打,不要冒进。”
“命令后续部队,迅速征集船只,我们这个营即刻登船,沿潇水奔袭永州!”
“我们要把他们的积攒的兵力给我们一口吃掉!”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庞大的战争机器再次高效运转起来。一场利用内线优势和水道便利的大胆奔袭,即将展开。
……
永州城,湘江与潇水交汇之处,此刻已俨然成为清廷抵御兴汉军北上的最重要壁垒。钦差大臣耆龄、帮办军务朱次琦与新任楚军统领左宗棠,三人坐镇于此,已将此地经营得铁桶一般。
在耆龄这个以谨慎著称的满人主持下,永州防务的底子打得极为扎实。而左宗棠的到来,更如同为这道防线注入了灵魂。他不仅进一步完善了营垒、加固了城墙,更在湘江关键处设立水寨,打造艨艟,试图以水陆联防遏制兴汉军可能的水路进攻。
同时,他大力招募湘南当地熟悉山林地形的山民入伍,既扩充了兵源,也以以工代赈、当兵吃粮、保家卫国等宣传口号,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地方民困,无形中削弱了兴汉军“分田免赋”宣传的吸引力。不得不说,左宗棠此人的确手段非凡。
然而,耆龄心中却始终悬着一块石头。他派往贺县的那支两千人奇兵,由他的心腹阿林保率领,按行程早该有消息传回,如今却如石沉大海。为了绝对的隐秘,他连左宗棠都未曾透露具体路线,只盼着这支奇兵能如一把尖刀,突然出现在兴汉军的后方,创造奇迹。
就在这焦灼的等待中,前沿战报飞驰来报:
“报——!钦差大人!全州方向的兴汉军动了!其将廖景程率所部精锐,已出全州,正朝我永州方向逼来!”
钦差行辕气氛凝重。耆龄、朱次琦与刚刚被匆匆召来的左宗棠齐聚一堂。
耆龄背着手,在铺着地图的桌案前踱步,眉头紧锁:“全州方向的探马回报,兴汉军廖景程部已前出,兵锋直指我永州!看来,他们是按捺不住了。”
左宗棠刚在营地督促新兵操练,闻讯立刻赶来。他仔细查看了探报,又询问了廖景程所部的规模、装备和过往战绩。
“钦差大人,”左宗棠沉吟片刻,目光锐利,“这廖景程,乃是兴汉军一员悍将,观其用兵,喜行险招,惯于以猛打猛冲撕裂敌阵。其所部冲锋营虽名头响亮,但据报洋枪配备不多,仍以长矛大刀弓弩为主,是一支倚重近战搏杀的部队。”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弧线:“彼辈挟新胜之威,气焰正盛。若正面硬撼,即便能胜,我军亦损失不小。不如……顺势而为,诱其深入,设伏歼之!”
“诱敌深入?”耆龄停下脚步,看向左宗棠,“季高有何妙计?”
“妙计不敢当。”左宗棠微微躬身,“可用新募之楚军前出接战,伴装不敌,溃败后撤。那廖景程求胜心切,见我军皆是新兵,溃败情状逼真,必引军来追。届时,我军预伏精锐于险要之处,待其钻入口袋,四面合围,可一举重创其锋锐!”
朱次琦捻须道:“此计虽好,然诱敌之兵,溃败易,收束难。若假戏真做,一溃千里,则危矣。”
左宗棠显然已成竹在胸:“朱公所虑极是。故而,诱敌需用新兵,使其溃败显得真实。但伏击之军,必须是我军能战之老卒,且兵力需占绝对优势,方能确保围得住,吃得下!卑职估算,欲围歼廖景程这四千亡命之徒,伏兵至少需其两倍之数,方有把握。”
他目光转向耆龄,语气郑重:“卑职手中五千楚军新兵,可作诱饵。然伏击主力,需倚仗钦差大人麾下赣军精锐。请大人调拨四千赣军,再予卑职五百骑兵策应,如此方可布下天罗地网!”
耆龄闻言,面露沉吟。抽调四千赣军,几乎是他手中核心机动兵力的一半。那支奇兵杳无音信,让他心中不安,但眼下兴汉军主力压境,若能先斩其一部悍将,无疑能大涨士气,也能向朝廷有所交代。他骨子里属于满人对汉人的蔑视此刻被激发出来。
“好!就依季高之计!”耆龄猛地一拍桌子,下定决心,“本钦差拨你四千赣军,五百骑兵!此战,务必给那廖景程一个狠狠的教训,打出我军的威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