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军勉强发起反击,弓箭乱飞,少量的鸟枪炸响,但于事无补。
“顶住!顶住!后退者斩!”阿林保挥舞着腰刀,砍翻了一个向后逃窜的士兵,试图稳住阵脚。
但崩溃已经无法阻止。面对这绵密而精准的火力网,血肉之躯显得如此脆弱。前进是死,原地停留也是死!
“打不赢!根本打不赢!”
“兴汉军的枪子会追人嘞!”
“投降吧!我不想死啊!”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终于,有人丢掉了武器,抱着头跪在了地上:“不要开枪!我投降!投降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成片的清兵放弃了抵抗,跪倒在血泊之中。
阿林保眼看大势已去,气得目眦欲裂,还想做困兽之斗,却被一枚流弹击中掀翻在地。没等他爬起来,几个如狼似虎的兴汉军士兵已经冲了上来,将他死死按住。
战斗,或者说屠杀,在短短不到半个时辰内就结束了。城门前尸横遍野,鲜血染红了土地,伤兵的哀嚎声此起彼伏。两千意气风发而来的赣兵,此刻非死即降,全军覆没。
他们想象中的“光宗耀祖”和“肆意劫掠”,最终化为了贺县城下这片冰冷的尸山血海。从极度的狂喜到极致的恐惧与绝望,这支被耆龄寄予厚望的偏师,用他们的生命和鲜血,验证了林远山精准的“算”。
贺县城下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俘虏的清点与审讯工作已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缴获的文书与交叉审讯得来的口供,拼凑出了湖南清军更清晰的图景。
林远山召集了随行的参谋军官们登上了那贺县城墙。一名参谋正向林远山汇报汇总的情报:
“统帅,已基本核实。耆龄手中所谓‘二十万大军’水分极大。其核心是自江西带来的一万赣军,以及朝廷拨付的六千陕甘绿营骑兵。永州目前聚集的兵力,加上湖南本地临时征调的团练,总数应在两万左右,且训练、装备参差不齐。”
“左宗棠新练的楚军,目前征兵约五千人,训练刚起步。值得注意的是,无论是曾国藩的湘军还是左宗棠的楚军,其练兵之法,均参照了戚继光的《纪效新书》和《练兵实纪》。”
另一名参谋补充道:“看来这戚少保的兵书,倒是成了清妖的救命稻草。不过,现在骆秉章和耆龄目前都鼎力支持左宗棠,让他不需要像曾国藩初期那样陷入官场倾轧,楚军成军速度或许会比湘军快上一些。”
情报确认,敌情明朗。林远山环视麾下这些眼神灼灼的年轻军官,抛出了问题:“情况清楚了。都说说看,下一步,我们该怎么走?”
经历了一路熏陶,这些参谋们的思路已然开阔了许多。更是勇于表达,
“耆龄这吊毛在福建跟丁师长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是个属乌龟的!这次派心腹冒险,肯定是逼急了想立功。现在这两千精锐赔光了,不用想也知道他更不敢动了,肯定想缩在永州当缩头乌龟,把我们堵在广西!”
有人表示赞同,分析更为细致:“耆龄性格谨慎,现在奇袭失败,锐气已挫。加之桂林已失,广西于清廷而言,战略价值大减,且无立足支点。其大概率会采取守势,依托永州城池与湘江,构筑水陆防线,企图将我军困于广西,同时为左宗棠练兵争取时间。”
这时,有人提出了心中的疑惑:“统帅,属下有一事不明。之前王福生师长提出‘围困桂林,诱敌来援,在野战中歼灭清军主力’的计划,为何您下令改为强攻,迅速拿下桂林?如果按王师长的办法,或许能让耆龄陷入两难的抉择,逼他出兵,在桂林城下更大程度消耗清军有生力量。”
这个问题代表了部分军官纯军事角度的思考。林远山并没有因为他们的质疑而不悦,反而赞许地点点头,这正是他希望引发的思考。
“你们能想到这一步,很好。作为军人,追求战场胜利,无可厚非,兵不厌诈也是常理。”林远山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但你们是否想过,我们为何而战?”
他指着外面正在兴汉军组织下清理战场、恢复秩序的贺县百姓。
“广西百姓,太苦了。太平天国为什么起于广西?又为什么这么多人响应?就是因为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已经到了不造反就活不下去的境地!可是造反了之后也打不过清妖,连年兵灾,加上去年的大旱紧跟蝗灾,有多惨你们是亲眼所见。”
他的语气沉重起来:“我军首要之责,是尽快结束广西战事,让这片土地上的老表能喘口气,能安定下来,能看见活下去的希望!
桂林,是省城,有其政治象征。只要桂林还在清妖手中,就意味着广西大片区域尚未光复,战火就始终在我们控制区内燃烧,也会让境内一些冥顽不灵之辈心存幻想,不利于迅速稳定秩序、推行新政。”
他转过身,郑重的追问:“你们考虑纯军事得失没错,但必须时刻牢记我兴汉军的理念!我们起兵,是为了什么?‘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后面,还有一句是什么?”
“立纲陈纪,救济斯民!”军官们齐声回答,声音在城门楼回荡。
“没错!救济斯民!”林远山语气陡然加急,“如果为求一场完美的围歼战,而让广西百姓多忍受数月战乱之苦,让饥荒持续,让惨剧蔓延,这与我军纲领是否背道而驰?
我军之所以不同于清妖这些奴隶军队,根基就在于民心!百姓相信我们带来秩序与希望,就不能辜负他们!
军事胜利当然重要,那是我们对抗清妖的手段跟底气,但如果违背了核心理念,便是本末倒置,不把百姓看作是人,那跟清妖有什么区别?”
他看着陷入沉思的军官们,语气放缓但依旧坚定:“军事上因此带来的困难,比如需要正面强攻坚城,比如需要更快面对湖南方向的压力,这正是我们这些军人存在的意义,是我们需要去克服和解决的问题!否则,百姓出粮出钱供养我们,意义何在?”
这一番话,并非空洞说教,而是结合了眼前广西惨状与兴汉军实践的深刻阐述。
梁小五等军官只觉得心中震动,反思自己之前的思想,他们意识到,自己手中的枪,不仅仅是为了杀敌取胜,更承载着守护与重建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