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参谋明白这是统帅在进一步锤炼他们“算”的能力,纷纷开动脑筋。
有人抢先道:“肯定是湘兵!他们本地人,熟悉山路!”
有人也点头附和:“对,人生地不熟,进去就迷路了,非得找向导不可。”
有人沉吟道:“耆龄手下有一万江西兵,还有六千陕甘骑兵。陕甘兵不耐南方湿热山林,可能性也小。看来,确实是左宗棠新练的楚军可能性最大。”
林远山却摇了摇头:“我看不然。这支兵,是耆龄从江西带来那一万赣兵里精锐的可能性,反而更大。”
众人露出疑惑神色。林远山耐心解析:“首先,湘军募兵主要在湘潭、衡州一带,对湘南和桂东北这片大山,未必就比江西兵熟悉多少。这种潜入任务,关键是保密和吃苦,对绝对的地形熟悉度要求没那么高,找个可靠向导就能解决大部分问题。
第二,这条路为了避开人群,大部分是崎岖山道,很多地方马根本过不去。那六千陕甘骑兵是宝贝,敢往里送,那些战马就得先折损大半,耆龄舍不得。”
他顿了顿,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左宗棠的楚军新练不久,有没有能力执行这种极其艰苦、要求极高的敌后穿插任务?清妖的军队,可不是我们这种思想和纪律。这种活儿,必须用久经战阵、绝对可靠的老兵。”
他看着若有所思的军官们,抛出了最关键的因素:“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耆龄这个满人钦差,他压力最大。朝廷催得紧,他需要尽快拿出像样的战功,给咸丰看。
正面战场动静大,但短时间内很难打出决定性的胜利,而且容易打成僵持。反倒是这种奇袭,一旦成功,就是泼天大功,能最快证明他这个钦差的本事和忠诚。”
林远山嘴角露出一丝讥讽:“你们觉得,这种最容易到手、最能向主子表功的机会,耆龄会让给左宗棠、朱次琦这些他眼中的汉人奴才吗?满人时时刻刻都要证明自己比奴才强,才能维持那点可怜的优越感。
所以,我断定,耆龄必定会动用他的亲信,从那一万江西兵里挑选最悍勇的,甚至可能派个满人亲贵挂名领兵,绝不可能让汉人独揽此功,更不会完全信任他们。至于山路难行……多给向导些银子,用刀枪逼着,总能找到路。”
军官们恍然大悟,李振感慨道:“是了,我们只算了军事、地理,人文却忘了算这最重要的人心官场。耆龄能当钦差,不是他多能打,只因他是满人,是‘主子’。”
林远山继续引导他们开阔视野:“再考考你们,湖南的战争潜力如何?另外,湖南本来就有曾国藩在练湘军,为何清妖不直接调曾剃头的湘军来打我们,反而要让骆秉章、左宗棠另起炉灶,再练一支楚军?”
这个问题让军官们陷入了更深的思考。他们对于更宏观的局势了解有限。
对于这个还真没有人想,只能试着分析:“是不是因为……曾国藩的湘军还没练成?”
“对也不对。”林远山点头又摇头,提醒道:“情报传来,二月初的时候曾国藩的湘军北上。”
林远山又不是专门研究清史的那些学者,他的历史水平也就是常识这种,并不知道具体细节,比如他本来以为在江南跟太平军打的是曾剃头的湘军,但是后来随着情报收集,才知道现在对抗太平军的主力还是清军绿营。
曾剃头是上一年,也就是1853年1月中旬才接“帮办湖南团练旨”,发掘他的是上一任湖南巡抚张亮基,只不过四月的时候骆秉章重新接任湖南巡抚,而到了9月才摆脱了长沙的官场纷争,移驻衡州(衡阳)练兵。
可以说1853年,湘军仍处于组建与训练阶段,尚未形成战斗力,因此未参与任何重大战事。其首次参战是在1854年2月,发布《讨粤匪檄》,率一万多湘军北上攻打太平军。
为什么不是直接拉过来南下打兴汉军?真正原因很容易猜到……
一旦打开思路,那些参谋就找到了方向,有机敏的补充道:“因为石达开的太平军西路军眼看就要打到湖南家门口了,曾国藩练的兵,首要任务是顶住太平军,怎么可能调来南下打我们?”
“没错!”林远山肯定道,“这就是全局。清廷现在两面受敌,太平军是心腹大患,我们则是腋下之痈。他们兵力捉襟见肘,只能拆东墙补西墙。骆秉章和左宗棠搞这支楚军,一方面确实是应对我们的需要,另一方面……”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看透官场的嘲讽:“这里头还有暗藏的权力争斗。虽然骆秉章被认为是湘军的奶妈,出力出钱。
但实际上,曾国藩那支湘军的兵权,他们的朝廷,具体说就是满人权贵,盯得死死的。
满人可以让你汉臣出力,让你汉臣供养军队,但绝不会轻易让你完全掌握兵权。骆秉章和左宗棠,这是要借我们兴汉军这个由头,另起炉灶,自己掌握一支能直接控制的武力。这些封疆大吏,没一个简单的。你们以后看事,要往深里想一层。”
众人听到深以为然,都不由得陷入到思索之中,他们出身卑微,如果不接触这些,恐怕以后得吃很多亏才明白,而现在林远山这个老师带着他们走。
不是单纯的灌输一些理念,而是引导、培养、发掘他们的思维、眼界以及能力。
坐在一旁的文书不断将刚才几人的谈话记录下来,后面整理过后就是素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