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桂林通往贺县的官道上,烟尘微起。一支精锐队伍正快速机动。队伍核心,正是兴汉军统帅林远山及其直属的近卫营。士兵们沉默行军,纪律严明,唯有马蹄声与脚步声汇成紧凑的节奏。
林远山并没有骑马,而是坐在装满补给的平板车上缓行,与周围一群年轻军官并行。这些军官大多面孔黝黑,带着战场留下的风霜,眼神却充满求知欲,他们是刚从广西各战线立功提拔、进入参谋部轮训的佼佼者。
“打仗这回事,说到底,无非两个字。”林远山的声音在行进队伍中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轮训军官的耳中,“战前是‘算’,开打后是‘骗’。”
他目光扫过参谋部这些新鲜血液,继续道:“算什么?算天时、算地利、算人和,更要算清敌我虚实。算不清楚就容易被人骗,死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随手以当前局势为例:“你们说说,耆龄、左宗棠他们在永州摆开二十万大军的架势,这账该怎么算?”
一位参谋军官忍不住接口,进入参谋部他们能够接触到很多以前接触不过的情报,对此他有一点理解:“大帅!这账根本算不平!虽说‘湖广熟,天下足’,可我们的情报清楚,去年湘北、鄂南大水,洞庭湖周边溃堤,核心产粮区受损非常严重。
江南被太平军打烂了,漕运早断了。湖广那点粮食,先得紧着北边京城的老爷们,又要喂曾国藩在衡州练的湘军,现在还得抠出点给左宗棠搞什么楚军……他骆秉章上年农历四月才当上湖南巡抚,要是他能在这么短时间里变出够二十万大军的粮饷,那鞑子皇帝的龙椅,真该让他去坐坐了!”
众人发出一阵会意的低笑。林远山点点头,不过也有些军官却想起了另一些事情,面色沉痛地说:“何止湖广!去年广西更是大旱连着蝗灾,多少地方颗粒无收,甚至……甚至到了‘人相食’的惨境!”
那些参谋大都是从广西战场上面遴选出来的,都深入参与到广西之中,这话勾起了众人的回忆,气氛顿时压抑。
另一个原是被地主压迫过出身的军官,咬牙道:“没错!我们打过来时,路边随处能看到饿死的……但那些地主老财、土司老爷的仓库里,粮食堆得都发霉长毛了,也不肯拿出来!真系冚家铲!”
“灾情严重的一些村子,等我们开仓放粮的时候,我看全都是青壮,一问才知道老弱都饿死了,村子就剩下不到一半,我都不敢问下去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林远山也不愿意过多触及这些,沉声道:“正因为算清了天灾人祸、算清了清廷的底子,我们才知道,永州方向的所谓二十万大军,主力必然是佯动,其真正杀招,必是后手。这也引出了第二个字‘骗’。”
“战争一旦开始,双方就要想方设法欺骗对方,引导敌人判断失误,让他跟着你的节奏走。”他话锋一转,“那么,清军会怎么骗我们?他们明面上在永州虚张声势,吸引我主力北顾,暗地里出奇兵,也才有我们这一趟。”
有军官提出:“他们为何不利用湘江、潇水水道从永州下来?虽说是逆流,但总比翻山越岭省力些。”
立刻有人反驳,是梁小五,他走过这条路:“不行!这条路风险太大!水道就那一条,路线定死,而且两岸都是村镇,我们的眼线多了去了。他们大队人马一动,消息立马就能传回来。这不是孤军深入,而是自投罗网!清妖的将领要连这都看不明白,那我也能当他妈的提督老爷。”
林远山赞许地看了梁小五一眼,随即揭开谜底:“所以,他们必然选择翻越湘桂边境的崇山峻岭,走猎道小路,目标非常明确。”他手指在空中虚点,仿佛面前就有一幅活地图。“我们在贺县才不过百来驻军,贺县若失,敌军即可顺贺江南下,一天之内就能兵临梧州城下!届时,我连通两广的命脉——西江航道,就有被切断的危险!”
他环视众人:“此计若能成功,确是一步狠棋。但为何会被我们识破?”
这时,一位负责情报联络的参谋上前,详细汇报了发现敌踪的经过:
“回统帅,发现敌踪,说起来是偶然,细想却是必然。大概几天前,富川县境内,不同的几个村,接连有好几个上山砍柴、采药或者打猎的百姓失踪。
这事儿要搁以前清妖,根本没人管,顶多当作被虎豹叼了或者自己摔死了。但如今,我们在各地乡村都设了基层管事,他们觉得不对劲,立刻上报,还组织村民顺着踪迹去找。”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庆幸:“结果,在老林子里,陆续找到了这些乡亲的尸首。经验看,不是野兽干的,身上有明显的刀伤、勒痕,还有搏斗的痕迹!
当地土匪跟余孽还没清剿完成,县里马上警觉起来,动员了熟悉地形的老猎户和民兵,配合我们派出去的小股侦察队,进山仔细搜索。”
“最后,在富川靠近湖南郴州方向的密林深处,摸到了这支偷偷摸摸过来的清军!人数大概两千多,都是轻装,行动很鬼,一看就是挑出来的精锐!要是真让他们成了,我们可就被动了。”
林远山接过话头,声音铿锵有力:“都听见了吗?这就是算与骗的较量!清军算计的是是出其不意,骗的是我军主力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但他们没有算到,或者说,他们压根不懂我兴汉军的根基,在于扎扎实实的基层,在于我们把每一个普通老百姓的命当回事!”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每一位年轻军官的脸:“他们以为能瞒天过海,却不知道,在我们的地盘上,任何一个老百姓不明不白地没了,都会让整个基层网络动起来!他们自以为高明的‘骗局’,在老百姓的汪洋大海面前,就像雪地里的黑炭,藏不住!”
许多军官此刻才更深切地体会到,为何统帅一再强调基层的秩序并非虚言。这不仅仅是道义,更是实实在在的战争资源,或者笼统概括为民心。
“当然,他们能够进入到富川才被我们发现,足以说明他们的狡猾不容小觑。不过现在这支所谓的奇兵,已经从暗处被揪到了明处,成了瓮中之鳖!失去了突然性,他们只剩死路一条。”
林远山语气放缓,再次考校众人:“那我问你们,你们觉得,这支跑来送死的奇兵,会是哪部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