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阿山一家被兴汉军士兵护送到府城外指定的临时安置区时,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们因长久压抑而麻木的心湖,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这里并非城内繁华市井,甚至略显杂乱,泥土路面因前日的雨水有些泥泞,四处堆放着建材。但一种蓬勃的、向上的生机,却扑面而来。
一排排新搭建的竹木窝棚整齐划一,虽简陋,却远比山上那屋子方便。到处都能看到兴汉军的人员正组织着投诚来的青壮,喊着号子,热火朝天地开挖沟渠、平整土地,为春耕做准备。
他们分到了一间小小的窝棚,推开门,里面除了两张铺着干草的木板床和一张旧桌,别无长物,真正是家徒四壁。然而,干净整洁,空气中没有霉味,只有竹木的清香。
更重要的是,那位带他们来的吏员明确告知:“这屋子,暂借你们安身,不需缴纳任何地皮钱、火塘税。”仅仅是这一句,就让阿山母亲紧绷的肩膀松弛了几分,他们下山可没有带出来多少钱,或者说本来就没钱。
接下来的几天,阿山在养伤,母亲和弟弟则怀着几分忐忑、几分新奇,跟着安置处的人员办理登记、领取每日的口粮。
当那沉甸甸、颗粒饱满、绝无半分沙土的糙米实实在在落入手中时,母亲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她捧着米,喃喃道:“自家种了一辈子稻谷,锅里却从没见过这么实在的饭…”这种最基础的温饱保障,对比山上在土司盘剥下终年饥馑的记忆,冲击力是如此直接而强烈。
更让他们震撼的是,临时安置处旁就设有一个、依附于这片区域临时的扫盲班,有先生教孩童和愿意学的成人认字。每天都能听到其中传出朗朗读书声。
到了傍晚,这里又变了场所,一位口齿伶俐、会用当地土话宣讲的汉子,拿着报纸杂志,将上面的道理和政策,转化成一个个跌宕起伏、引人入胜的故事。
什么“琼州黑石峒主伏法”,什么“田凭在手,种地不愁”,什么“清妖土司,俱是豺狼,吃尽我们血肉”。没有高深的理论,只有朴素的善恶和切身的利害,以及最为纯粹的情绪宣泄。
对于缺乏娱乐的安置区民众而言,这几乎是每日最重要的精神食粮。阿山虽在酒楼听过一鳞半爪,此刻系统性地听来,仍觉津津有味,许多模糊的想法渐渐清晰。
尤为触动人心的是,那宣讲人有时会鼓励大家上台,诉说自己的遭遇。当一个瘦弱的妇人哭诉儿子被土司打死,只换来一句“命贱”时;当一个老汉颤抖着说出自己当年新婚的妻子被土司带走,第二天只剩下一具尸体……台下,包括阿山的母亲在内,许多人都忍不住低头垂泪,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苦楚,在此找到了共鸣与宣泄。
真正让阿山一家信念坚定的,是他们亲眼看到隔壁窝棚一户早他们几天逃来的部民,在办完所有手续后,真的从兴汉军吏员手中接过了一张盖着红印的田凭。
随后,吏员带着这家人,走到一片刚刚清丈出来、田埂笔直的平地前,指着其中一块地说:“从今往后,只要按章缴纳田租,这块地,就由你家耕种,所产稻谷,除去定额租子,余下全是你们自己的!”
那户人家全家捧着那张轻飘飘的纸,如同捧着绝世珍宝,跪在田埂上嚎啕大哭。不少人围观过去。
这可是平地上的田地,在多山的广西非常珍贵,平常全都归属土司,他们耕种但收获没他们份。而现在兴汉军直接将使用权给他们,虽然不能交易,但只要将定额田租交上,剩下就是他们自己的。
无论田租多少,怎么也比土司老爷的九一分好吧!
“是真的…阿山,他们说的…都是真的!”母亲激动地抓住阿山的手,浑身都在颤抖。他一辈子的认知被彻底颠覆,原来,人真的可以拥有自己的土地,可以不交数不清的杂税!
当晚,回到那间小小的窝棚,油灯如豆。阿山看着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的母亲和弟弟,提出了思虑已久的想法:“阿妈,让阿弟去识字吧。以前是没机会,现在不要钱,为什么不去?”
母亲闻言,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深植于骨髓的恐惧,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这……这能行吗?识字……那是老爷们的事,我们学了,要是让……让山上知道,要杀头的!”
要知道在山上,读书识字是土司老爷和头人们子弟的特权,普通部民想都不敢想。私自识字是要被打死的。土司和清妖联手实施的愚民政策,如同无形的枷锁,即便人已逃出,阴影依旧笼罩。
所以说兴汉军将这些所谓的土司也定义为奴隶主的原因,他们配合清妖的愚民政策,妄图垄断知识。
阿山却异常坚定:“阿妈,你还没看明白吗?正是因为我们不识字,不懂道理,才会一直被他们骗,被他们欺压!你看兴汉军,他们鼓励大家学!以后不识字,连田契都看不明白,怎么在这新地方立足?”他展现出了超越年龄的远见,已然模糊地预感到,在兴汉军治下,知识将不再是特权的象征,而是生存和发展的必需。
母亲依旧忧心忡忡,说出了心底最深的恐惧:“可…可你也听那先生说,当年太平军走之后朝廷杀人,这万一…万一朝廷打回来,我们这些跟了兴汉军、还识了字的,怕是…怕是都要被清算,到时候还得回寨子去啊……”
“谁的朝廷?那是我们的朝廷吗?!”阿山坐在窝棚的门框,目光越过昏暗的灯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浪潮翻涌。身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正在滋生。
他想起了山林中追杀他的土司兵,想起了管事管事那狰狞的嘴脸,想起了父亲和大哥模糊的身影。
“这里,才是人该活的地方。”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像是在立下一个永恒的誓言,“我就是死,也要死在这里!绝不可能再回到那个鬼地方,去做土司的牛马!”
他看向城中的方向,目光逐渐变得锐利。母亲的话提醒了他了,仅仅是被动接受庇护,等待分田过日子,还不够。土司还在,管事那样的人还在山上作威作福,还有无数像他曾经一样的部民在受苦。
兴汉军给了他一家新生,给了他们希望,那么,他也要用自己的方式,去捍卫这来之不易的一切,去把更多的人从那个吃人的土司手里里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