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能在兴隆司混到如今的位置,靠的就是几分急智和对这些部民心思的拿捏。发现阿山一家逃跑后,他瞬间就猜到了他们的去向。
因为其他寨子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九司虽然有些龌龊,但这个是底线,他们不会包庇逃人的,除了山下那座如今被兴汉军占据的府城,这些走投无路的山民还能去哪?
“快!快去山口!”管事气急败坏地吼叫着,额头上渗出冷汗,“通知把守路卡的弟兄,把所有出口都给老子盯死!一只山耗子也别想溜过去!事后我有重谢。”
他深知,若是让阿山一家成功逃到兴汉军那边,还带去了受他逼迫的详情,上面怪罪下来,他绝对吃不了兜着走。必须把人截住,死活不论!这样才能压下这件事。
他立刻点齐手下所有能调动的人手,带上弓箭、柴刀,不再像无头苍蝇般搜寻,而是径直朝着通往府城方向的山路追去。他们熟悉这条主道,速度远比带着老弱、身上带伤还要绕路的阿山一家要快。
夜色浓稠,山林寂静,唯有三人急促的喘息和踩碎枯枝落叶的细微声响打破了这份静谧。阿山打头,一手紧握着阿爸留下的猎刀,阿弟阿妈紧随其后,尽管心中充满对未知的恐惧,但看着儿子坚定挺拔的背影,以及回想起寨子里遭受的屈辱,她也咬紧了牙关,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
阿山是山间最好的猎手,他熟悉这里每一条野兽行走的小径,懂得如何避开土司兵丁惯常巡逻的路线。月光透过茂密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勉强照亮前路。他不敢走官道,只能凭借记忆和猎人的直觉,在崎岖陡峭的山林中穿行。
“阿山……我们,我们真的能到府城吗?”阿妈的声音带着颤抖,不仅仅是疲惫,更是对离开世代居住之地、投向完全陌生环境的惶惑。
“能!”阿山头也不回,声音低沉却异常肯定,“阿妈,府城有兴汉军!他们讲道理,守规矩,不像土司和清妖!我们在山里活不下去,只有去那里才有一条活路!”
他想起酒楼里说书人描述的景象,想起那些公平交易的士兵,心中那团火燃烧得更旺了,“到了那边,我们也能分到田,阿弟可以去学堂认字!”
这话既是在安慰母亲,也是在坚定自己的信念。弟弟紧紧抓着他的手,虽然害怕,但眼中也闪烁着一丝对哥哥口中那个“新世界”的憧憬。
当东方升起太阳照亮山林时,他们终于接近了那片熟悉的地界。
他告诉家人,这里已是土司势力范围的边缘,再往前,翻过一道长满灌木的山梁,就能望见府城所在的平坝。
然而,阿山的心却沉了下去。
他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平日里这个时间,虽然也有土司兵丁在路口设卡,但多是例行公事,盘查并不严格。
可今天,远远就能看到那几个关键的路口处,人影绰绰,远不止平日的三两人。兵丁们手持武器,拦下每一个试图通过的部民,盘问得异常仔细,甚至粗暴地翻检他们携带的背篓和行李,态度凶狠。
“快点!磨蹭什么?”
“说!见没见到生面孔?”
“你这背篓里藏的什么?”
呵斥声隐约传来,气氛肃杀。巡查的密度明显增加了,那些兵丁的眼神像鹰隼一样扫视着四周,仿佛在等待着什么自投罗网的人。
阿山意识到,管事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快,封锁已经形成。这条相对好走、也是他原本计划用以快速下山的路径,已经被彻底堵死。
“阿山……怎么办?”母亲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看着远处那些凶神恶煞的兵丁,她心里害怕呀,千百年来没有人敢反抗土司的权威。
阿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观察着地形,知道还有几条极其难走、甚至连猎人都很少走的兽径可以绕过主要路口,但那些路更加陡峭险峻,以母亲和弟弟现在的状态,几乎不可能通过。
“走这边,跟紧我,别出声。”阿山压低声音,选择了一条穿过一片密林的小道。这是眼下唯一的选择了。
就在阿山带着母亲和弟弟艰难穿行,眼看就要抵达山林边缘时,一声尖锐的犬吠如同惊雷般在前方的林地里炸响,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汪汪汪!”
是猎犬!他们被发现了!
阿山的心猛地一沉。若是他自己,状态完好时,在这莽莽山林中他有十足的把握能将这些追兵耍得团团转,甚至反过来猎杀他们。
但此刻,他浑身是伤,体力消耗巨大,更重要的是,他身边还有年迈体弱的母亲和年幼的弟弟。
“快!阿弟,扶着阿妈往山下跑!看到城墙就安全了!”阿山急促地催促,将弟弟往山下方向推,“去找兴汉军!就说我们是从兴隆司逃出来的,他们会帮我们!记住,千万别回头!也别信任何追上来的人说的话!”
母亲脸色煞白,嘴里说什么,她幻想着或许求饶、认错,看在同族的份上还能有一线生机。但阿山已经彻底看清了,他斩钉截铁地说:“阿妈!没用的!他们不会放过我们!快走!”
看着母亲和弟弟踉跄着冲向山下,阿山猛地转身,取下背上那张陪伴他多年的猎弓,眼神瞬间变得如同盯上猎物的山鹰。他深吸一口带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空气,迅速隐入一旁的茂密灌木丛中。
那几个土司兵带着猎犬很快追了上来。他们同样是山里长大的,熟悉地形,动作敏捷。领头的小头目看着地上新鲜的脚印,狞笑道:“分头追!那老婆子和小子跑不远!阿山那小子肯定在附近,管事花十两银子,让他知道背叛兴隆司的下场!”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
“咻!”
一支粗糙但力道十足的箭矢如同毒蛇般从侧前方的树丛中激射而出,精准地没入了冲在最前面的猎犬胸腔!那畜生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便倒地抽搐几下,不动了。
“小心!那小子有箭!”土司兵们顿时一惊,纷纷寻找掩体,不敢再贸然前冲。他们没想到阿山在被毒打一夜后,还有如此准头和胆气。
“他在那边!”一个土司兵发现了阿山移动时碰到的草叶晃动,刚探出身想射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