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恩府城在武缘县荒田驿（今南宁市武鸣区府城镇）这个地方在南宁西北方向，距离也就一百四十里，而随着兴汉军控制南宁，自然也被王福生夺下，成了兴汉军在桂西南的一处前哨。。
只不过因为当时清军主力还在，所以兴汉军只控制了府城，并没有去深入思恩府跟那些土司玩，而是主力北上柳州。
而那些土司也忌惮兴汉军的实力，双方都相对克制，也就没有产生大的争端，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阿山背着沉甸甸的背篓，行走在通往府城的山道上。背篓里是他几日来在山林间冒险所得的成果：几只肥硕的山鸡野兔、一捆捆品相不错的药材，有时候甚至还有狸子、黄麂。
他今年十六岁，身形精瘦，眼神如同他追踪猎物时一般锐利，是兴隆司下属寨子里公认的好猎手。每隔几日，他便会将山货送往府城的酒楼和医馆，换取维系全家生存的物资跟钱财。
而长时间接触外面，他对这些有着自己的见解。
府城，以前是清妖的天下。那时的衙役兵丁，看他们这些部民如同看牲口，索贿，拿东西不给钱是常事，稍有不顺非打即骂，每一次进城他都心惊胆战。
但自从兴汉军占了之后，一切都变了。
其他不知道，但是他进城没有再被拿东西，也没有被索贿，在酒楼中他就看见兴汉军吃饭必定给钱，这是他从来没有在清妖衙役或者清兵身上看到过的，吃饭不给钱才是常态。
就连他常交易的那家酒楼，因原东家涉清被查抄，由兴汉军接手整顿后重新开业，交易反而更为公道，再无管事私下索要好处，也没见胡乱压价两头吃。
既然被兴汉军控制，那府城规矩自然按照兴汉军的来，这段时间兴汉军的《通时》报与《觉醒》杂志很快流传开来，酒楼大堂里，新来的说书先生成了传播这些消息的关键人物。
这日，等他跟酒楼交接完，一楼大厅里的说书先生捧着新来的报纸，唾沫横飞地讲着兴汉军如何神勇，在琼州如何对付那些黑心肝的峒主。
“诸位客官且听！……话说那黑石峒主符亚枭，真是狼心狗肺！林统帅仁至义尽，两次派使者好言相劝，许他峒民下山分田，子弟免费读书，共享太平！可那贼子，贪图清妖许下的空头官位，竟……竟将我使者头颅，高悬于寨门之上！”
座中一片哗然。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满堂皆静，语气转为沉痛激昂：“林统帅何等人物？忍无可忍，毋须再忍！方令天兵进山，雷霆一击，扫荡妖氛！此方显我仁义之师，王者气度！”
阿山蹲在角落，听得入神。兴汉军的报纸《通时》讲述了那跟黑石峒的战争，其中前因后果，就连阿山都觉得兴汉军没错，甚至太软弱了，居然忍了两次才动手，那符亚枭太蠢而且太狂妄了，怎么敢跟兴汉军对抗？最后死了也没人觉得可惜。
而随后解说配套的新版《觉醒》杂志，则系统的讲述了土司的来源，以及本质，那些土司老爷借着这些来奴役剥削部族的普通人，他们的特权只有掌握部民才有，这就是为什么他们抵抗兴汉军改土归流的原因。
还有兴汉军为什么要改土归流，以及其中提及那些部民的生活因为兴汉军的新政有了什么变化等等，从说书人口中冒出新奇的话语，听得阿山有些躁动，因为他就在这种生活之下。
压迫跟反抗这些概念萌生，人人平等、一视同仁的道理也很浅显但却又深刻。在城里他真切地感受到了。那些士兵不会因为他的口音和衣衫而轻视他，交易公平，甚至对他这个常来的猎户有几分和气。
送货来到县城是他少有的属于自己的时间，甚至有时候听得都忘了时间。可终归还是要回到现实世界。
可这短暂的畅快，生活的重担压得他只能埋头赶路。在他背着换来的物资，踏着夕阳回到山寨时，便烟消云散了。
土司控制的兴隆司很大，其中有很多个寨子，为了管理这些地方自然需要人手。这是异于山下基层管理方式的。
而现在这个寨子的管事带着几个狗腿子，早已等在寨口。他腆着肚子，用挑剔的目光扫过阿山背篓里的东西，尤其是那雪白细腻的兴汉军官盐。
“嗯，这次货色还行。钱呢？”管事伸出手。
阿山默默将怀里还带着体温的铜钱大部分掏出来，递了过去。
因为山林都是土司的，他的收获自然也是土司的，不但要承担狩猎的危险，还得来回跑，但是收益大头归了土司，他能得到的只有少部分，仅仅能维持生存。就连想要箭都得自己做。
他的家，没有资格居住在土司控制的平坦田地旁，只能在这山腰艰难立足。父母当年像牛马一样为土司耕种，辛苦一年，九成上缴，仍难以养活子女。
他还有一个大哥和一个妹妹，大哥早年被土司征去当兵不知去向，妹妹则幼年夭折。全靠父亲凭借祖传的狩猎技艺，才让这个家勉强维系。
然而前两年，父亲也被土司征调去助清妖围剿太平军，一去不回，没有半分抚恤。当时年仅十四的阿山，只能拿起父亲留下的猎弓，成为这个家的支柱。
两年过去，他长大了，身手更矫健，但家境非但未见好转，反而因广西动荡，土司摊派的钱粮劳役愈发沉重。
他如果被征走，母亲和年幼的弟弟死路一条，但留下，需要缴纳更高的税赋，也让他终日辛劳却看不到丝毫希望。
以往他觉得这很正常，但此时面对这个，心里却莫名生出不满。只是长久的习惯让他有些麻木。
回去寨子那低矮的竹楼木房群中，他将代寨民购买的盐、针线、农具等物一一分给大家。
这里很多人一辈子未出过深山，不懂官话，依赖他这少数能往来外界的人。他也乐于帮忙，毕竟父亲走后，自家也曾得到邻里的零星接济。
近来，土司对各寨管控越发严厉，明确限制人员外出，美其名曰“防兵祸”，就更加麻烦，也更加闭塞了。
部族的人看到那雪白的盐也是欣喜。他们一开始对山下兴汉军的平价盐以为是暂时的，所以都买了不少，生怕再涨起来，反正又放不坏，但现在看来盐价真不是降一段时间，而是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