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哥，外面又有什么新鲜事？兴汉军打到哪里了？”几个年轻伙伴围拢过来，眼中充满好奇。
阿山正将听来的柳州战事和琼州的消息娓娓道来，说到兴汉军如何对待负隅顽抗的峒主时，语气不禁带上了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快意。就在这时，一声厉喝打断了他：
“聚在这里嚼什么舌根！”也不知道是谁打小报告，还是管事看到人群聚集，靠近过来脸色阴沉，“老爷三令五申，不准妄议兴汉军事！你们竟敢私下传播谣言，煽动人心，是想造反吗？”
他三角眼死死盯住阿山，“又是你这小子！看来不给你长长记性，你不知道这山里姓什么！”
跟班们一拥而上，棍棒如雨点般落下。阿山咬紧牙关，握紧了拳头，他如果反抗，这几个狗腿子未必是他对手。但想到家中的母亲和弟弟，他硬生生压下怒火，护住头脸，蜷缩身体承受着击打，口中求饶：“大人饶命，下次不敢了！”
“下次？还想有下次？给我吊起来！让所有人都看看，不守规矩的下场！”
最终，他被被粗糙的绳索捆住双手，吊在了寨子边上树下，作为“以儆效尤”的样板。晚间的山风带着刺骨的寒意，抽打在他青紫交加的伤痕上。
等到有人通知青年母亲带着弟弟赶来的时候，没有人敢将他放下来，他母亲也不敢，只能去求管事，土司他们是见不到的。
等到天黑青年还在吊着，被吊了几个时辰，他看着母亲颤颤巍巍的递水过来，口中说着安慰的话语，“没事的孩子，忍一忍，等管事老爷…气消了就会放你下来的…”
阿山抬起沉重的眼皮，锐利的目光穿透散乱的发丝，借着月光，清晰看到母亲额角新鲜的淤肿和刻意遮掩的姿态。
“阿妈，你的头……怎么了？”他声音沙哑。
母亲只是摇头。身旁的弟弟再也忍不住，带着哭腔低吼：“二哥！阿妈去求那管事，跪在地上磕头，头都磕破了！他们不但不放人，还把阿妈推倒在地，骂了许多难听话，我也被他们踹了几脚！”说着展示自己身上的淤青。
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瞬间冲垮了阿山一直以来的忍耐。他想起父亲被征去当兵再没回来，土司连句交代都没有。
想起一家人像牛马一样耕种老爷的田，收获的粮食被收走，自己必须冒着生命危险狩猎才能让家人不饿死。
想起管事那副理所当然的剥削嘴脸；想起府城里兴汉军说的人人平等、下山分田……
夜晚山间温度骤减，寒风阴冷刺骨，但他沉浸在思索之中，那些平日里府城酒楼零散听到的那些话语此刻浮现出来，那些零散听来的道理，在此刻轰然贯通！
反抗！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再无迷茫，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他压低声音，对母亲和弟弟说：“阿妈，阿弟，听着，我们现在就走，回去悄悄收拾，只带要紧的东西，别惊动任何人。”
“走？去哪……”弟弟似乎早已经难以忍受，当即接过话来。
“下山，去府城，投兴汉军！”阿山语气斩钉截铁，“我们家给土司死了两个男丁，什么债都还清了！他们今天这样对我，明天就能要我的命！管事绝不会放过我的！”
“不行的！”阿妈惊恐不已。她一辈子没出过寨子多远，最远也就是到县城，不识字也不会官话，更别提去汉人聚集的地方，她的世界只有寨子跟儿子。
他看着母亲恐惧的眼神，用上了最后的重码：“阿妈，你要是不走，就是眼睁睁看着我被他们吊死在这里！那你不如现在就拿石头砸死我，让我少受点罪！”
“阿妈不走要不把我也打死！”弟弟也梗着脖子，他也经常听二哥说起外面的事情，而且长成十三四岁在这个年代已经算是小大人了。
阿妈看着两个儿子，看着阿山身上的伤痕和自己身上的淤青，一辈子被规训的顺从与对未知的恐惧，终究被母性和对孩子未来的绝望压倒。她用力点了点头。
夜深人静，阿山利用猎人高超的技巧，简单地用破布跟杂草做了个伪装，让自己得以脱身。
他带着母亲和弟弟，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如同最灵敏的山鹿，避开巡逻的哨位，悄无声息地潜入沉沉睡去的山林，向着府城，向着那面血旗指引的方向，头也不回地奔去。
山林依旧沉默，但一股反抗的暗流，已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下，开始汹涌奔腾。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寨子就有不少人准备干活，他们的田都在老爷手里，需要走很远下山，这个过程中一些人不忍的看向那吊着人影的老树。
这孩子真可怜，阿山什么人他们能不知道吗？但他们可不敢反抗管事，更不敢反抗其背后的土司。
突然他们好像发现了什么，只是都默契的闭口不谈，转而匆忙避开当作没看见。
直到那些管事的狗腿子发现这才暴露出来，“快去告诉管事大人！他妈的阿山不见了。”
“人呢？我问你人呢！？”管事跑去映入眼帘的，却是随风晃动的、塞满干草的破被卷。他瞬间惊醒，冷汗涔涔而下
在这个敏感时期，逼反山民逃亡，如果是追究起来，他绝对吃罪不起！
“反了！反了！给我追！把他们抓回来！”他气急败坏地吼叫着，驱赶着手下的狗腿子冲向阿山家那早已人去楼空的破败竹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