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老，用嘶哑的声音缓缓道：“汉人的朝廷换谁坐江山，与我们何干？这百年来，无论是明是清，只要我们不走出大山，不公然对抗，他们不也默许我们自治？按时缴纳些象征性的贡品，相安无事罢了。”
“相安无事？”韦昌海终于开口，声音如同磨石般粗粝，“这次不一样。我派人扮作山货商，去北面打探过了。这个兴汉军，邪性得很。”他抓起桌上一个粗糙的陶碗，猛灌了一口自家酿的土酒，“他们不像清妖只盯着城池和钱粮。他们派出一队队百十人的小队，像梳子一样，扫荡每一个村镇。不是抢掠，是审判！凡是给清妖做过事、欺压过百姓的士绅地主，全被拖出来公审，然后抄家，田产分给那些泥腿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忌惮：“更麻烦的是，他们在搞什么改土归流！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就是要废掉我们这些世袭的土司，像汉地一样，派流官来管理，清查户口，丈量土地，让兴隆的子民直接向他们的官府交粮纳税！这是要挖我们韦家的根！”
此言一出，堂内顿时一片死寂，只有火塘的噼啪声。废除土司制度，对于在座众人而言，无异于天塌地陷。
“他们……他们敢进山？”另一位长老颤声问。
“怎么不敢？”韦昌海冷笑，“报纸你没看吗？他们在琼州就这么干了，杀的人头滚滚。林远山的主力，那个什么一师，据说就是为了干这个来的。他们火器犀利，作战悍不畏死，连清妖的正规军都像砍瓜切菜一样。我们兴隆丁虽然勇悍，弓弩熟稔，山地如履平地，但……”他没有说下去，但担忧显而易见。血肉之躯，如何对抗传闻中能轰鸣巨响、隔着重山毙敌的洋炮？
就连他们都能接触到报纸，可见兴汉军的力度。
韦继宗忍不住道：“阿爸，我听说，这兴汉军虽然对士绅豪强狠辣，但对泥腿子却极好，分田减赋，还兴办学堂。我们兴隆那些农奴日子过得苦，万一他们打进来，用这些手段蛊惑人心……”
这正是韦昌海最深的恐惧。统治的基础在于绝对的权威和子民的依附，如果兴汉军带来的好处动摇了人心，兴隆的内部就会从根基上瓦解。
“那我们怎么办？是战是和？”长老们议论纷纷，有人主张凭借天险死守，认为汉军不习山林作战，必然无功而返；也有人觉得应该派人去接触，试探虚实，或许可以像对待以往朝廷一样，表面臣服，换取实质上的自治。
韦昌海沉默良久，目光在跳跃的火光中明灭不定。他深知，这一次，可能不再是简单的纳贡称臣就能糊弄过去了。兴汉军的作风，带着一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决绝。一面是可能族灭身死的雷霆打击，一面是放弃百年基业、屈从于新秩序的未知前景。
“派人！”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声音沉重，“挑选两个机灵可靠的，带上兴隆里最好的山货和药材，再把库里那对前明官窑的青花瓷瓶装上。去桂林……不，先去宾州，找兴汉军的人探探口风。看看他们这改土归流，到底有没有转圜的余地。同时，紧闭兴隆，加强戒备，所有青壮随时待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连绵的群山，喃喃自语：“这广西的天，是真的变了。是福是祸，就看我们怎么走了……”
思恩兴隆的抉择，仅仅是广西安稳表面下，无数暗流汹涌的土司部落中的一个缩影。
当林远山在桂林签发一道道关乎整个广西未来的政令军令时，数百里外，桂西群山深处的思恩兴隆，他们等到的并非是地方官吏的勾结。
以往贿赂地方官僚的手段根本没用，当命令下达那就得执行，这就是兴汉军的魅力。
“阿爸，探子回报，兴汉军的人已在宾州动手了！他们抄了陈老爷的家，田契当场烧毁，田地都分给了那些贱民！”长子韦继宗大步踏入厅堂，语气急促，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骄躁与对泥腿子翻身的不安，“他们还四处张贴告示，说什么一视同仁，均田免赋！这是要煽动那些人造我们的反！”
韦昌海端坐太师椅上，面无表情，他何尝不知兴汉军的厉害？
那林远山在琼州改土归流的手段，血腥而彻底，绝非以往朝廷那种流于形式的可比。兴汉军不仅要土地，更要人心，他们兴办学堂，宣称无论壮汉苗瑶，皆可入学，而且还特么免费，这更是直接动摇了土司依靠愚民政策维持统治的根基。
“慌什么？”韦昌海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韦家在此地立足百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明清更迭，长毛作乱，不都过来了？”
“可这次不一样！”韦继宗争辩道，“他们真分田！寨子里家里世代给我们种印田的那个，前几天带着全家老小跑了！定是去投兴汉军了！”
年轻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汉人这是要绝我们的根啊！”
韦昌海眼皮猛地一跳。这种世代依附的都选择逃亡，比任何外部威胁都更具冲击力。这印证了他最深的恐惧：兴汉军的政策，像是一把钥匙，正在打开禁锢部民数百年的枷锁。
“九司那边……有何动静？”韦昌海转而问道。
“白山司的王家、安定司的潘家都派人来探过口风，看样子也都坐不住了。是战是和，总得有个章程。”
韦昌海沉吟不语。战？兴汉军火器犀利，连战连捷，士气正盛，清军都打不过，他们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
和？那便是放弃世袭特权，接受改土归流，韦家百年基业恐将不保。这其中的权衡，关乎家族存亡。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断：“备几份厚礼，要快。”
韦继宗一愣：“阿爸，你这是……”
“派人，不，你亲自带几个可靠的人，去跟其他家沟通一下。”韦昌海目光深邃，“不要声张。”
这次沟通的对象变成其他家土司，可见他的倾向。而这也正合韦继宗的想法，兴奋的答应下来。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转冷，对侍立一旁的管家下令：“传令下去，各寨紧闭门户，加强巡查！再有无故擅离、散布谣言者，以叛逆论处，严惩不贷！告诉所有头人，外面来的汉贼，要毁我宗祠，夺我田产，亡我族类！”
一番话，既是安排，也是表演。他需要稳住内部，凝聚人心，同时也必须为自己，为韦家，在这滔天巨变中，寻一条或许艰难，但能存续下去的道路。
厅堂外，天色渐暗，群山沉默，仿佛在等待着思恩府，乃至整个广西土司世界，即将到来的命运裁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