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队伍动起来之后,考验开始了。
第一天,队伍尚能保持紧凑。但到了第二天,在桂北连绵起伏的山丘密林中穿行,日行近六十里,差距便开始显现。
原兴汉军的士兵们,无论是黄鼎凤的旧部还是梁小五带来的精锐,虽然也显露疲态,但步伐依旧稳健,呼吸均匀,显示出严酷训练打下的底子。他们沉默地走着,如同不知疲倦的机器,队形整齐有序。
反观陈永秀带来的升平军残部,开始还能跟上,但随着山路愈发难行,体力迅速透支。他们大多营养不良,又经历了长期围困和败仗,此刻一个个气喘如牛,脚步踉跄,队伍逐渐拉长,掉队者增多。陈永秀亲自在队尾督促,脸色难看,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而兴汉军看到之后并没有因为掉队就大声呵斥、严厉处罚甚至杀人立威,相反那些军官不骑马,而是将马让给那些体弱掉队的,跟普通士兵一样走着,还不忘鼓励他们。
他之前听信使吹嘘兴汉军如何强悍,心中多少存疑,以为是夸大其词。如今亲眼所见,亲身体验,才知所言非虚。
一天山地行军六十里,还能保持队形和战斗力,这在他过去的经验里是不可想象的。更重要是军官跟普通士兵的相处跟态度。
回想起自己队伍当初被清军追得狼狈逃窜的情景,再看眼前这支沉默而坚韧的队伍,一种巨大的落差感和羞愧感涌上心头。本想借着熟悉地形表现一番,没想到反倒成了拖累。
傍晚扎营时,今天只走了四十里,黄鼎凤看着疲惫不堪的升平军士兵,知道他们濒临极限,面临抉择:
是按原计划三天赶到?这势必要……
还是陪着升平军慢慢走?
“黄千总,伏击战机稍纵即逝!我们再拖下去,恐怕湘军早已穿过灵渠,进入漓江了!”等到第二天看那些升平军还没什么好转,梁小五急切地说道,他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对战斗的渴望。而他正是在桂南的战役之中从百总升到把总。
黄鼎凤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一脸愧色的陈永秀和那些疲惫不堪的升平军士兵。他知道,此刻若将他们抛下,固然能抢到时间,但刚刚建立起来的那点信任和融合的苗头,很可能就此断裂。
“梁把总!”黄鼎凤最终下令,“你速率五百精锐,携带三日干粮,作为全军先锋,即刻出发,务必尽快赶到新安县附近!你的任务是侦察敌情,监视湘军动向,选择理想的伏击地点,如果情况不对,可尝试阻击敌人,给主力争取时间。但千万不能打草惊蛇,我们机会只有一次。”
“得令!”梁小五精神一振,立刻点齐麾下最精锐的五百人马。这些士兵虽然也经历了长途行军,但听到命令后,迅速整理装备,眼神中非但没有疲惫,反而燃起战意。
“陈兄弟,”黄鼎凤又转向陈永秀,“让弟兄们再坚持一下,我们稍作休整,随后跟上。此战,还需诸位鼎力相助!”
陈永秀还没有正式的官位,也只能以兄弟相称了。
陈永秀闻言,心中稍安,更是感动,连忙抱拳:“黄千总放心,我等必竭力赶上,绝不再拖后腿!”
梁小五率领五百先锋,如同离弦之箭,再次没入夜色笼罩的山林。他们凭借更强的体能和意志,硬是补了前面缺的二十里,走了八十里地,在第二天午后,提前抵达了新安县外围。
梁小五命令大部队在附近一处隐蔽的山谷中休息待命,自己则亲自带着几名最机警的斥候,换上当地百姓的破旧衣衫,如同猎户般,小心翼翼地向湘江边摸去。
到了这边之后,眼前的景象让梁小五心头一紧。
湘江在此处水流平缓,江面上泊着大大小小上百条船只,多是吃水浅的舢板和小型漕船。
而在江岸与更高处的灵渠入口之间,有一段明显的斜坡旱路。是因为海洋河水位下降显露出来的分水口。
此刻,正有数百名清军士兵和征来的民夫,喊着低沉的号子,奋力将一条条空船用滚木和绳索拖上江岸,然后数十人合力,艰难地抬着,一步步挪向灵渠的入口。那场景,正如老猎户所说,如同旱地行舟,进度缓慢。
梁小五仔细观察着清军的营地。营地设在离转运处不远的一片相对平坦的河滩上,帐篷还算有点规矩,炊烟袅袅,看来他们打算在此停留,等待所有船只和人员转运完毕再集体进入灵渠。他默默估算着对方的人数、装备,以及完成全部转运可能还需要的时间。
他不敢久留,带领斥候悄然后撤,返回隐蔽点,将侦察到的详细信息一一记录,并绘制了简略的地形草图。
清军转运缓慢,这给了他们宝贵的时间,但新安县的存在,以及灵渠水道本身的特点,也让伏击充满了变数。
两天后,黄鼎凤带着主力,包括休整后状态有所恢复的升平军,终于赶到了汇合地点。陈永秀等人看到梁小五部早已严阵以待,而且精神饱满,丝毫不像经过强行军的样子,心中的佩服又加深了一层。
黄鼎凤仔细听取了梁小五的侦察汇报,又摊开地图。
“我建议趁他们现在还没完全转运,立足不稳,直接发起强攻,将他们解决在这里。顺便就能拿下船跟物资。”
黄鼎凤却指着地图上的新安县城,沉吟道:“强攻倒是简单,但有几个问题。
第一,新安县城近在咫尺,城内有多少守军?如果他们出城夹击,我们就麻烦了。
第二,如果湘军见势不妙,舍弃船只物资,强行退入县城,我们岂不是功亏一篑?得去啃县城?我们没有重武器,到底是一个问题。
第三,我们在这里他们未必没有发现,这会不会是敌人故意示弱,引我们出击的陷阱?毕竟他们转运缓慢,本身就有些蹊跷。”
众人陷入沉思。这里营地能够跟县城相互照应,显然不是伏击的好地方。
这时,陈永秀开口了,他想起了一段往事:“黄千总,各位,我倒有个想法。当年太平军从永安突围,北上湖南,想要借湘江水路北上,就在前面一百多里全州那边的蓑衣渡,被清妖江忠源带楚军钉了木桩,锁住江面,太平军船只不能动,吃了大亏,南王冯云山都战死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现在这灵渠,冬季水浅,河道狭窄,比湘江小。湘军船只进去,行动必然更加迟缓。我们也可以学一下?等他们大部分船只都进了灵渠,我们在上游狭窄处打下暗桩,锁住去路。他们前无去路,后退无能,我们埋伏两岸再以火枪、弓弩射击,他们就是活靶子?”
“好!”梁小五一拍手掌,“陈大哥好计谋!在灵渠里打,比在湘江边打更稳妥!新安县城的威胁也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