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那些清妖高层如何决断，新年还是来了。
当凛冽的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呼啸着掠过紫禁城朱红色的宫墙，也刮过外城低矮破败的民居。京城的年味，却带着一种割裂的、令人窒息的繁华。
内城，尤其是皇城周边以及什刹海、王府井一带的勋贵区，全然是另一番景象。各王府邸门前车马络绎不绝，仆役们穿着厚实的新棉袄，忙着悬挂大红灯笼，张贴寓意吉祥的春联、福字。空气中弥漫着炖肉、蒸糕点的浓郁香气，夹杂着大户人家焚烧名贵檀香的清冽。
八旗子弟们，依旧提着精美的鸟笼，或骑着高头大马，呼朋引伴，穿梭于各家酒楼戏园。他们脸颊红润，谈笑风生，讨论着哪家的堂会戏好，哪处的年货新奇，仿佛千里之外的战火与饥馑只是茶余饭后一则无关紧要的谈资。
暖阁内，炭盆烧得旺旺的，上好的银霜炭毫无烟味，只有融融暖意。他们享受着奴隶主特权带来的优渥，浑身的绫罗绸缎与满桌的珍馐美味，无一不是吸吮着殖民国家残躯最后的膏血。
然而，只需穿过几条胡同，来到外城，景象便陡然一变。狭窄的巷道污水横流，冻结成肮脏的冰棱。低矮的窝棚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难觅一丝过年的喜庆。面黄肌瘦的百姓裹着破烂不堪、难御风寒的棉絮，眼神麻木地在寒风中蜷缩着，为了一担柴、半升米而苦苦挣扎。
街角巷尾，时不时能看到蜷缩着一动不动的身影，那是在昨夜严寒中悄然冻毙的倒卧，巡城的兵丁麻木地将尸体拖走，如同清理垃圾。偶尔有孩童因为饥饿而发出的微弱啼哭，也迅速被大人惊恐地捂住，生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这里的“年”，是道鬼门关，能熬过去，便是万幸。
这种触目惊心的对比，如同这个王朝溃烂的伤口，赤裸裸地暴露在新年的寒风中。
然而在这个新年之中有些人却同样头疼。
长沙，湖南巡抚衙门。
后衙书房内，炭火盆驱散着湘楚之地的湿寒，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
湖南巡抚骆秉章端坐主位，他年届六旬，面容清癯，皱纹如刀刻般深嵌，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透着经年封疆大吏的沉肃与忧劳。他并非本地人，相反他跟洪秀全还是花县的老乡，只不过也是打洪秀全最狠的那个。
原因自然就是之前没堵住太平军从广西攻入湖南，被钦差大臣赛尚阿参纠“防守不力”，被革职留任。
说到底不过是这个满臣无能，让他背锅来着，所以等到后来太平军撤离湖南后就复职，实授湖南巡抚，当即就统筹湘军组建，还源源不断派兵驰援湖北、江西以镇压太平军。
可以说骆秉章虽非湘军直接统帅，但作为湘军背后的支持者，他为湘军的崛起提供了关键的资金、兵员和后勤保障，被称为湘军的真正统帅。
当然也是鞑子最积极的汉奴。
坐在他下首客位的，正是其倚为肱骨的幕僚，时年四十一岁的左宗棠。左宗棠略显发福，身形不高，却坐得笔直，犹如一柄藏于鞘中的利剑，浓眉下的目光炯炯，带着几分睥睨与不容置疑的自信，虽无一官半职，但其气势丝毫不逊于封疆大吏。
两人面前的书案上，摊开着来自广西的加急军报，以及不久前才以六百里加急送达的、墨迹未干的圣旨抄件。在一旁甚至能够看到不知道哪一版的《通时》跟《觉醒》，可见他们绝非是固步自封之人。
“季高，你看这…”骆秉章将圣旨轻轻推向左宗棠，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朝廷这是把一副烂摊子，连同尚方宝剑，一并塞给了耆龄和朱次琦啊。”
左宗棠快速扫过旨意，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东翁，这哪里是尚方宝剑？分明是催命符！便宜行事？就地筹饷？哼，朝廷库帑空虚，谁人不知？
这是要我们在地方上做恶人，横征暴敛，若激起民变，这账最后还得算在我们头上！若事不成，更是难逃罪责。若能成……呵呵，只怕鸟尽弓藏之日亦不远矣。”
他一语道破了咸丰和中枢的无能算计，言辞犀利，毫不避讳。而且言语之中对上面派一满臣来总揽全局什么意思很清楚，功劳就是你们的，锅就是我们的。从这里就能看出两者之间的关系更像是平等，完全不像是别的幕僚那般附庸。
骆秉章微微颔首，他何尝不知？但作为臣子，有些话只能意会。“耆龄此人，旗员中算是知兵的，朱次琦亦有清望。只是这兴汉军…”
他的手指重重点在军报上关于兴汉军连克桂南诸府，如今兵锋已指向柳州、桂林的消息上，眉头紧锁，“其势汹汹，绝非疥癣之疾。观其用兵，章法严谨，攻城掠地如摧枯拉朽，更兼善于蛊惑人心，据闻在其治下，竟行分田减租、废苛捐之事……此乃动摇国本之患！比之长毛，其组织更严，威胁更巨！”
他收到的军报尚在廖景程伏击惠庆之前，但仅凭兴汉军能如此迅速地席卷桂南，并同时多路出击，其展现出的战略规划和军事实力，已让他深感震惊。
左宗棠目光锐利如鹰，盯着地图上广西的位置：“东翁所言极是！长毛虽凶，究其根源，仍是流寇气息浓厚，裹挟虽众，根基不稳。而这兴汉军…其志不小！窃据闽粤，摇控海疆，如今西取广西，分明是要打造一个背靠大海、连通西南的稳固基业！
若让其得逞，全据广西，则我湖南西南门户洞开，其兵锋可直指永州、宝庆！届时，我辈便要直面此獠兵锋，与长毛东西夹击之下，湖南危矣！”
他的分析让骆秉章脊背发凉。原本湖南的压力主要来自东面的太平军西征部队，福建那边自然有江西顶着，可现在若再加上一个战力强悍、根基渐成的兴汉军从南面袭来，湖南将陷入两面作战的绝境。
“绝不能让柳州、桂林有失！”骆秉章斩钉截铁，“桂林若陷，广西全局崩坏，兴汉军便可依托桂北，从容北顾。必须在柳州城下挡住他们，至少也要拖延时日，等待耆龄、朱次琦整合力量南下！”
“正是！”左宗棠霍然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湘桂交界的永州方向，“耆龄等人远在江西，朱次琦的六千陕甘绿营正在南下，可谓鞭长莫及。更何况朝廷旨意虽到，然兵马钱粮皆需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