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咸丰猛地一拍御案，打断了他，随即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朕不想听这些！朕要的是办法！办法！”他狭长的眼睛因为激动和药力布满了血丝，扫视着底下噤若寒蝉的军机大臣们。
“僧格林沁好不容易在天津击退了长毛北伐军，朕指望着他能尽快肃清余孽，拱卫京畿。江南、江北大营还在苦苦支撑，朕哪里还有兵？哪里还有钱？”他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年关…年关啊！朕连一个安生年都过不了吗？！”
文祥硬着头皮出列：“皇上，南方局势糜烂，确需大员统筹。之前议定，由耆龄负责福建，而另寻一员满臣跟朱次琦搭档负责平靖粤匪。只是…尚未有人能当此任…既然如此，何不干脆皆由两者统筹？”
匡源接口，语气沉重：“皇上，如今之势，已非一城一地之失。兴汉军据有沿海三省，断我漕运、海关命脉，其势已成心腹大患！若不能尽快遏制，恐与江南长毛形成南北呼应，则……则大局更难收拾。”
他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清楚，太平军和兴汉军，对满清财政和海防的打击非常致命，几乎掐断了满清的钱粮。必须要尽快处理。
杜翰看了一眼咸丰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臣以为，事权必须统一！广东之事初起时，朝中尚有议论另派满臣分权，如今看来，万万不可！闽、粤、乃至广西战事，应视为一体。
那耆龄有守南昌之功，熟悉南方军务，朱次琦乃粤籍名士，授予便宜行事之权，三省军政皆由其节制。如此方能避免掣肘，集中力量对付汉贼。”
焦祐瀛也连忙附和：“杜大人所言极是。当此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法。唯有放手让耆龄、朱次琦等在地方自行筹措，招募团练，方能应对。朝廷…朝廷如今库帑空虚，实在是……”
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朝廷没钱了，你们地方自己看着办吧，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咸丰听着这些议论，胸口堵得厉害。他何尝不知道放权给地方督抚、依赖团练的风险？这无异于饮鸩止渴！但眼下，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八旗不堪用，绿营能战的陕甘兵又要防备西北和京师，抽出一部分已经是极限了。唯一还能指望的，就是曾国藩的湘军这类地方武装，以及耆龄这样的满臣能否驾驭得住局面。
“拟旨…”咸丰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颓然瘫在御榻上，“著耆龄加钦差大臣衔，总督福建、广东、广西三省军务，朱次琦为参赞大臣，会同办理。
一应剿匪事宜，许其便宜行事，三省文武官员悉听节制…务必尽快克复广州，扫清逆氛！所需粮饷，著该大臣等就地筹办，朝廷…尽力协调…”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谕令湖广、江西、贵州等省，若求援，需竭力接应，不得有误！”
这道旨意，充满了无奈和甩锅的意味。它将巨大的权力和责任一并抛给了远在南方的耆龄和朱次琦，却给不了他们最需要的钱和精锐的军队。所谓的“就地筹办”，就是允许他们加税、摊派，进一步榨干早已不堪重负的百姓。
但他们在乎吗？
无论是满臣还是汉奴都不在乎，清末为什么比明末能扛更久？因为他们真敢大肆屠杀，一点都不顾及脸面，将地方百姓全部干掉。而明末的时候，相比于鞑子道德底线还是太高了。
……
京城，前门外肉市街。
酒楼的雅间里，此刻正是酒酣耳热之时。厚重的棉帘将京城的严寒与肃杀隔绝在外，室内炭火烧得极旺，暖意熏人。桌上摆满了时令难见的山珍海味：热腾腾的涮羊肉锅子咕嘟作响，肥美的羊肉被片开，来自关外的熊掌、鹿筋更是身份的象征。几个穿着各色锦绣袍褂的八旗子弟，已是满面红光，酒气醺醺。
“要我说，南边那些个长毛、粤匪，纯属是地方上那帮绿营废物给惯出来的！”一个脸颊肥硕，戴着镶碧玺瓜皮帽的年轻旗人，挥舞着手中的银箸，唾沫横飞，“搁在太祖太宗那会儿，咱们八旗劲旅一个冲锋，就能把这些泥腿子碾成齑粉！当年入关那是什么气象？！”
“二爷说得在理！”旁边一个精瘦些的连忙附和，打了个酒嗝，“僧王不就在天津卫教训了那帮长毛么？要我说，皇上还是太仁德，早该把咱们京营八旗派出去，犁庭扫穴，一举荡平！也让南蛮子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真正的天兵！”
众人纷纷点头，仿佛他们口中那支所谓战无不胜的“八旗劲旅”并非存在于百年前的史册，而是此刻就在北京城外枕戈待旦的精锐。
他们肆意点评着南方的战局，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一场围猎，仿佛千里之外的生灵涂炭、城池陷落，都不过是些不值一提的疥癣之疾，只需他们祖宗的威名一至，便能烟消云散。
这时，一个消息略灵通些的，压低了点声音，带着几分神秘道：“我听说…宫里皇上为此甚是忧烦，正在物色能员干将，欲派往南方统兵，怕是…要在咱们旗人里挑大梁呢。”
此言一出，刚才还喧嚣无比的雅间，瞬间安静了几分。
那胖硕的二爷脸上的亢奋如同潮水般退去，他夹起一片肥羊肉在锅里涮了涮，含糊不清地道：“我阿玛早就把该打的仗都打完了，这才有了这二百年的太平江山。如今这些剿匪平乱的琐事，让那帮奴才去办就是了，他们吃着皇粮，不该尽忠么？”
“对对对！”立刻有人接过话头，仿佛生怕被那可能的差事沾上，“咱们旗人的根本在于拱卫京师，宿卫宫禁，这才是头等大事！南边瘴疠之地，水土不服，岂是轻易去得的？”
“要我说城门头那家的豆汁那叫一个地道~！”一个旗人单臂大回环。
话题被迅速扭转，仿佛刚才那股要八旗出战的豪情从未出现过。他们又开始兴致勃勃地讨论起哪家饭庄的烧鸭子火候独到，哪家戏园新排的武戏热闹，以及最近八大胡同里哪位清吟小班的花魁色艺双绝，相约着今夜便要去捧场。
南方的烽火，皇帝的忧烦，乃至可能落在他们其中某人头上的重任，都在这酒肉香气与丝竹喧嚣中，被轻飘飘地搁置、遗忘。他们依旧沉浸在那鞑子鲜血铸就、却被他们坐吃山空的荣光里，醉生梦死，仿佛这殖民帝国的寒冬，永远也吹不进他们温暖的雅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