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使说着,他从贴身的怀里,哆哆嗦嗦掏出一块被血汗浸透的粗布,双手高高捧起:“这是陈将军的血书!上面有我们升平军的印信!”
王福生示意亲兵将血书接过。他没有立刻去看,而是盯着信使,目光锐利如刀,缓缓问道:“你说自己是信使,我姑且信你。但你要如实告诉我,灌阳城外,除了惠庆的追兵,可还有别的清军?湘南方向有没有派兵增援?你们军中可有人与清妖勾结?”
他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既是核实情报,也是在试探。
信使愣了一下,随即激动地指天发誓:“王师长!我要是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灌阳城外就只有惠庆这老狗的主力,至于通敌……天王刚被清妖害死,脑袋还挂在城楼上!哪个王八蛋敢在这种时候投清?弟兄们恨不得吃t他的肉,喝他的血!陈将军更是当场斩了惠庆派来劝降的狗腿子!”
他言辞恳切,神情激动不似作伪,加上那朱洪英殉国的消息,让王福生心中的疑虑消减了大半。但他身负重任,仍需最后确认。
他上前一步,扶起仍跪在地上的信使,语气坚定:
“这位兄弟快快起来!朱大哥的血不会白流,升平军的弟兄,我们兴汉军会想办法救!你下去好好包扎休息,放心!”
信使闻言激动得浑身发抖,再次跪倒,重重磕了个头,声音哽咽:“谢王师长!谢王师长!升平军上下,永感大恩!”
待信使被扶下,王福生当即召集参谋跟各部军官前来议事。
王福生盯着地图,眉头拧成了疙瘩。升平军求援的消息和朱洪英战死的噩耗几乎同时传来,让他心头沉重。
他对朱洪英这等敢作敢当、最终壮烈殉国的汉子是敬佩的,但身为统帅,他不能仅凭一腔热血行事。
“朱洪英是条好汉,可惜了……”王福生叹了口气,手指点在地图上的灌阳位置,“但升平军新败,受到重创,头领又被清妖所害,我们对其内部情况一无所知。万一这是惠庆和劳崇光设下的圈套,诱我主力北上,他们在半路或者桂林城下设伏,我们人生地不熟,风险太大。”
王福生这话是有另一层意思的,担心朱洪英一死,陈永秀没压住升平军内部的问题,内斗起来,还有就是陈永秀万一投降了清军,引诱他们兴汉军北上救援。
或者说陈永秀压下了升平军内部的问题,也没投靠清妖,但没顶住清军,灌阳被拿下,到时候他们跑过去也没用。
“师长,如果我们无动于衷,恐怕到时候光复灌阳也……”一名参谋低声道,这是提醒如果他们现在什么都不做,到时候就算光复灌阳,也很难得到当地民心,相反如果有动作,那么广西各地就会更加信服。
这话王福生何尝不知?他比谁都愿意相信陈永秀,更想要马上出兵救人,但困难并不会因此消失。
他麾下第四师虽然在广西连战连捷,但摊子铺得太大,要分兵驻守新收复的太平府、郁林府等要地,还要清剿零星残匪,而地方民兵也没训练出来,能机动的兵力确实捉襟见肘。
而根据情报,清军在桂北的桂林、柳州一线,至少集结了两万以上的兵力,以逸待劳,而且广西多山,易有埋伏。
更重要在于两天后便是年节,他也不确定士气如何,铁打的人也在这个时候想要休息。
“人心隔肚皮。”王福生摇摇头,“不能不防。这样,立刻加派精干斥候,多路并进,核实桂北敌情和升平军现状。同时,命令各部做好北上准备,但暂不行动,等廖营长到了再说!”
军情紧急,廖景程带着大部队从钦州湾登陆北上就已经传令过来,按照林远山命令,协助广西改土归流跟清剿桂北清妖之事。
就在这时,亲兵来报:“师长!廖营长到了!”
王福生精神一振,快步迎出城外大营。只见廖景程风尘仆仆,但眼神锐利,身后跟着的是纪律森严、透着一股淡漠生死的冲锋营官兵。
“廖营长,你可算来了!”王福生见到来者压力骤减,“你带来的这五千弟兄,真是及时雨!”
两人进入大营指挥部,王福生立刻将当前困境和盘托出。改土归流恐怕要先放一放了,先解决升平军跟桂北先。
廖景程仔细听着,目光在地图上扫视,沉吟片刻后开口道:“王师长的顾虑有道理。直接大军北上,确实容易被以逸待劳的清军所趁。但我们也不能坐视升平军覆灭,否则清军再无后顾之忧,可以全力对付我们。”
他盘算了一下,手指猛地点在柳州位置上:“我的想法是,围魏救赵!你派四师一个主力营,加琼州惩戒营,从陆路北上,做出直扑柳州的架势!惠庆那老小子,老家要是被掏了,他还能安心在灌阳剿匪?必定星夜回援!”
“的确有这个打算,只是之前手里实在是不够兵马,现在你们来到问题就解决了。”王福生颔首应下,补充道:“只要惠庆一动,灌阳之围自解!”
“不仅如此,”廖景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手指顺着地图上的洛清江移动,“惠庆回防柳州,最快捷的路径便是乘船沿洛清江顺流而下。我之前也仔细研究过广西各处水道,在鹿寨上游约十多里处,有一处名为回龙洲的险要河段!”
他详细解释道:“此地是一个巨大的蛇形连续河湾,两岸山势陡峭,林木茂密,水流在此回旋湍急。船队行经此地,想要安全通过速度必然减缓,且队形拉长,首尾难以相顾。如果能在这里设伏,一定能重创那些吊毛!”
这时,旁边一名熟悉本地水文的四师军官提出疑问:“廖营长,为什么不选在洛清江与柳江交汇的江口?那里同样水情复杂,有沙洲浅滩,且距离我们控制区更近,风险更小。”
廖景程摇头,语气肯定:“江口地形固然复杂,但正因如此,惠庆必然加倍警惕。而且,他未必会走完全水路!你看这里——”
他手指点在鹿寨以南一点,“从这里登陆,走陆路回柳州省下大半路程,不过三十里,不用安营扎寨的情况下哪怕是清军懒散行军一日就能到!
相比继续在弯多水急的洛清江下行,再逆大段柳江回柳州,要省时省力得多。如果我是惠庆,知道柳州危急,必选这条捷径。所以,只有在回龙洲这个他归心似箭、警惕稍懈的水陆必经之路设伏,才能打他个措手不及!”
他看向王福生,语气决然:“王师长,我知道此计冒险。深入敌后,孤军埋伏。但冲锋营的弟兄,本就是戴罪之身,搏的便是死中求活!如果伏击成功,惠庆主力遭此重创,柳州必震动,我军攻取易如反掌!即便失败,我也有信心带着弟兄们遁入周边大山,与清军周旋,照样能牵制其大量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