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州城外，从船上下来了一批人，他们的身份有些特殊，各地学子之中到底还是有一些像洪涛那般下定决心的，也有人觉得考试拼不过，还不如当个吏员看能不能上去，当然也有兴汉军培育的那些，在需要的时候选择放弃继续深造，而是来到了需要他们的地方。
林远山虽然不断生产中级吏员，但他依旧要为这个体系提供一些新鲜血液，筛选跟积累人才。
咸湿阴冷的海风吹过甲板，却吹不散里面近百名年轻吏员内心的躁动。而在其中领头的却不是那些读过书的，相反一个皮肤黝黑、穿着洗得发白、带着补丁的兴汉军老式制服的年轻人，正是谢添财。
吏员的工作没这么简单，所以才让谢添财这种丰富经验基层工作者来带他们。
而他们一开始根本就没有培训，谢添财直接将他们放去周围那些乡镇，显然是准备考验一下他们。
洪涛来之前，确实憋着一股劲儿，想着“宰相必起于州部”，要在这天涯海角干出一番事业。可真到了地方，他才发现，现实比想象中复杂一百倍。
他接手的第一个任务是协助厘清附近一个汉黎杂居村落的田亩。光是第一步重新丈量土地，就差点让他崩溃。
“洪文书！你来看看！凭什么他家分的田靠着水渠，我家的就在山脚下？这肥瘦能一样吗？”一个黑瘦的黎族老汉扯着洪涛的袖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
另一边，几个汉族农户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
“洪先生，你可要主持公道！他们黎峒的人说那片山林自古以来就是他们的，可我们祖辈也在那里砍柴放牛！”
“还有村东头那口井，到了旱季，水根本不够分，去年差点为这个打出人命！”
洪涛头大如斗，他引经据典，试图用人家之前就租佃这块，先来后到的道理劝说，换来的却是村民更加激动的情绪和看傻子一样的眼神。在利益面前谁都想要更好的。
他感觉自己像个蹩脚的戏子，在台上卖力表演，台下却无人喝彩，只有一片嘈杂。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就在场面快要失控时，一个声音插了进来：“都吵什么吵！围着洪文书像什么样子！”
众人回头，见是谢添财带着两个工作队员走了过来。刚才还吵吵嚷嚷的村民，声音立刻低了下去。
谢添财没看洪涛，直接走到那黎族老汉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用半生不熟的黎话混着官话说：“阿伯，着急上火没用。地好不好，不光看位置，还得看土质，看坡度。走，带我去你家的地头看看，我们现场量，现场评！兴汉军的规矩，肥田瘦田交的税可不一样，绝对不让你吃亏！”
他又转头对那几个汉人农户说：“还有你们，山林、水井的事，一件件来。今天我们就立个章程，以后按章程办事，谁也别想多占，谁也少不了该得的那份！”
他语气随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到了地头，他不用洪涛那套复杂的丈量工具，而是用脚步和目测，抓起一把土搓开，结合老农的经验，三下五除二就把几块有争议的田地产出评估了个大概，说得双方都频频点头。
对于那个还想胡搅蛮缠、想多占便宜的村民，谢添财脸色一沉：“你个吊毛！别给脸不要脸！再闹，按扰乱新政处理，抓你去修三天水渠，看你还有没有力气闹！”
那闹事的脖子一缩，嘟囔两句，不敢再说话了。
事情很快平息。回去的路上，洪涛又是惭愧又是佩服。
谢添财看出他的窘迫，递过水囊，咧嘴一笑：“洪文书，别往心里去。我刚下来的时候，还不如你呢。这帮老乡朴实，但也难缠。你跟他说圣贤书，他听不懂；你得跟他算收成，讲实在的。
我们代表的是兴汉军，是来讲公道、办实事的，不是来当受气包的。该硬的时候，腰杆子必须挺直！你越软，他们越觉得你好欺负，事情越办不成。”
回到城郊，洪涛才见到被放出去的那些人都集合了起来，看他们的反应都有些难受跟委屈的样子，洪涛也多少有些类似的感想。而这个时候谢添财才真正开始传授经验。
“我们今天不讲大道理，就讲怎么跟老百姓打交道！”谢添财嗓门洪亮，带着些许口音，手里挥舞着一本边角磨损的册子，封面上是手写的《治理实录》。
谢添财翻开，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案例和批注对一众吏员说：“我没念过啥书，认字还是跟着兴汉军扫盲班学的。这东西，比四书五经管用！而且新版经过多番增减补录，已经非常完善。
里面都是前面弟兄们踩过的坑、总结的经验。比如怎么调解争水，怎么对付宗族老头，怎么让不同族的人住到一块还不打架……”
他合上册子，语气郑重起来：“各位读书多，是好事。接下来做事，记住三条：第一，心要正，屁股不能歪，公平公正是底线；第二，胆要大，该拍板时就拍板，兴汉军给你撑腰；第三，脸皮要厚，挨骂受气是常事，但不能因此就没了原则。我们是来教他们过好日子的，不是来当奴才的。你一味软弱，惯出来的可能是刁民；你一味强硬，失去的是民心。这个度，你得自己琢磨。”
洪涛如醍醐灌顶，开始疯狂研读那本《治理实录》，结合白天的所见所闻，许多原本模糊的道理变得清晰起来。
同时他才发现谢添财之前没来过这里，才不到两天，居然就能简单跟当地的村民对话，可想而知他还在学习，并没有依赖兴汉军提供的翻译，这更加刺激到洪涛苦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