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这无边的悲恸中,令他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那位失去儿子的白发老妪,在痛哭之后,竟然颤巍巍地扶起了跪地的二狗,用干枯的手擦去他脸上的血泪,哑着嗓子道:“好孩子…不哭…铁牛他没给我灌阳人丢脸…他是跟着天王打清妖死的…死得值!”
她转过身,对着悲泣的人群,用尽力气喊道:“乡亲们!都别哭了!我们的儿子、男人,是打清妖死的!是英雄!清妖杀了我们的人,占了我们的地,现在连条活路都不给!我们要是垮了,他们就白死了!这血海深仇,不能不报啊!”
“对!报仇!”
“跟清妖拼了!”
“支持陈将军!继承天王遗志!”
悲愤迅速转化为了同仇敌忾的怒吼。幸存的士兵们看着家眷们虽然悲痛却依旧坚定的支持,早已冷却的血再次沸腾起来,疲惫不堪的身体里仿佛又涌出了力量。
陈永秀看着这一幕,虎目含泪,心中却有一股烈火熊熊燃烧。他明白了,他们反抗的根基,就在这千千万万受尽鞑虏欺压、心怀血海深仇的百姓之中!
“乡亲们!”陈永秀振臂高呼,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力量,“天王的血不会白流!弟兄们的血不会白流!只要我们还有一口气在,就跟清妖干到底!保我家园,护我乡亲!”
“干到底!干到底!”
就在这时,哨骑来报,惠庆派出一支千余人的部队衔尾而来,企图趁势夺取灌阳。
陈永秀眼中寒光一闪,正愁无处发泄这滔天怒火和悲愤。“来得正好!传令下去,随我出击,让清妖看看,我升平军还有没有血性!”
这支刚刚经历惨败、沉浸在巨大悲痛中的军队,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当清军耀武扬威地逼近灌阳城时,迎接他们的是一场非常凶狠的突袭。
借助对本地的熟悉,他们埋伏了一波,士兵们眼睛血红,仿佛不知疼痛,咬着牙将复仇的怒火狠狠砸向敌人。甚至有百姓自发组织起来青壮助战。
清军精锐没料到这支残兵败将还有如此顽强的抵抗,更没想到当地百姓如此同仇敌忾。很快都被打退,丢下百余具尸体,仓皇退去。
陈永秀站在城头,看着退却的清军,心中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更加沉重的情绪,因为从这些俘虏口中得到了天王英勇就义的噩耗。
“天王——!”陈永秀虎目含泪,一拳狠狠砸在墙上,指节迸裂出血。但是理智跟责任让他必须冷静下来。
然而,经此一役,升平军主力尽丧,元气大伤,再也无力与清军正面抗衡。
不久,惠庆派来的劝降使者到了,还是几个先前投降清军的小头目,趾高气扬地宣读着劳崇光的招安文书。
陈永秀端坐帐中,面无表情地听完,只冷冷地问了一句:“说完了?”
那劝降的小头目还在喋喋不休:“陈将军,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
“叛徒!灌阳百姓待你如何?尔等有何面目去见天王?”不等那家伙说完,陈永秀提刀而出,毫不留情挥刀斩下,那些人猝不及防之下几声惨叫过后,世界清静了。
“不忠不义之人,该杀!”陈永秀咬牙切齿,提着那滴血腰刀。目光扫向大帐内众人,刚才如果谁有意动,他的刀也不留情。
陈永秀更是趁机整顿了一番内部,有且只有一个目标,坚守。
灌阳军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陈永秀站起身,走到帐外,看着南方,目光坚定。他唤来一名机灵可靠的心腹,沉声道:“你立刻出发,想办法找到兴汉军,告诉他们,桂北升平军残部及灌阳数万百姓,愿奉林元帅号令,共诛清妖!请他们……速发兵北上救援!”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天王遗志,我陈永秀接下了。升平军可以败,但清妖,也别想赢!
……
崖州,琼州之南,时近农历腊月尾(西历1854年1月下旬)。
海风依旧带着咸湿,却已褪去了盛夏的酷暑,添了几分料峭。琼州府全境的光复捷报,伴随着愈发浓烈的年节气息,成了献给治下百姓最好的新年贺礼。
临时大帐内,林远山处理着公务。廖景程风尘仆仆,眉宇间却带着难以压抑的怒火,向林远山汇报着环岛行军所见:
“统帅,沿途碰上些黎峒、苗寨,还有回村……按您的吩咐,我们拿下琼州城后就派了使者,带着粮食、盐巴和布匹,好言相劝,陈明利害。言明我兴汉军驱除鞑虏,汉夷一家,只要肯下山归附,分田、盖房、子弟可免费入学,一样参加科举,再不用在深山老林里与毒虫瘴气为伍,过那朝不保夕的日子。”
他语气愈发激动:“可您猜怎么着?好些个峒主、头人,非但不领情,反而扣押我们的人,有几个寨子,竟……竟把我们的人给杀了!头颅挂在寨门上!简直是欺人太甚!”
他越说越气,拳头攥得嘎嘣响:“如果不是您的命令在这里,我早就打掉那些吊毛。”
林远山坐在主位,面色平静地听着,他理解廖景程的愤怒,但更清楚这背后的复杂性。
“景程,稍安勿躁。”林远山开口,声音沉稳,“琼州这地方,族群交错,并非铁板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