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林城外,升平军大营。
时近腊月,凛冽的寒风卷过桂北的山野,带来刺骨的寒意,也带来了从桂南一路蔓延而至的、令人心悸的消息。
镇南关,丢了。
桂林巡抚衙门内,劳崇光与匆匆从柳州赶来的惠庆相对无言,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劳崇光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捏着那份薄薄的军报,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镇南关…一夫当关的镇南关,两千人马,粮草充足,就这么…没了?”他声音发颤,像是问惠庆,又像是问自己,“兴汉军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北上,与那朱洪英合围我们了?”
惠庆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比劳崇光更清楚失去镇南关意味着什么。桂南最后、最坚固的支点被汉贼完全控制,朝廷即便想从西南方向调兵支援也成了奢望,桂南彻底被兴汉军控制,桂北看似背靠云贵湘,实则已经成为孤军。
“劳大人!”惠庆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不能再等了!朱洪英这伙逆匪围攻桂林月余,已是强弩之末!必须趁其疲惫,一举击溃!否则,等兴汉军腾出手来北上,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
他需要劳崇光的支持,需要桂林城内的粮草和有限的人力,更需要这位巡抚在名义上的统一指挥,来凝聚城内那点可怜的士气。
劳崇光看着惠庆那近乎疯狂的眼神,知道已无退路。他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好…一切,就拜托军门了……城中……城中一切,但凭军门调度。”
当夜,升平军中军大帐内,炭火盆也驱不散那股压抑和寒意。
朱洪英坐在主位,眉头紧锁。他麾下大将陈永秀、军师刘福隆以及几位重要头领分坐两侧,人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和焦虑。
刘福隆捋着稀疏的胡须,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忧虑:“天王,弟兄们连番苦战,伤亡不小,士气也……眼看年关将近,军中思乡厌战的情绪日浓。
依我看,不如暂且退回灌阳休整。坐看兴汉军与清妖相争,我等或可渔翁得利。即便……即便事有不谐,我军亦可转进湘南,另图发展。”
他这话引起了一些头领的共鸣。连续攻城不克,尸体堆满了桂林城下的壕沟,却连城墙砖都没摸下几块,任谁心里都憋着一股邪火和沮丧。
“退?现在怎么能退!”一个性情急躁的头领立刻反驳,“打了一个多月,死了那么多兄弟,眼看清妖也快顶不住了,现在撤军,岂不是前功尽弃?正好打进桂林城过年!”
“打?拿什么打?”另一人反驳,“粮草不济,伤员遍地,弟兄们连顿饱饭都难了!再耗下去,不用清妖打,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帐内争论不休。朱洪英内心天人交战。他何尝不想一鼓作气拿下桂林,奠定升平天国的基业?太平军取得的成就在所有义军眼中都羡慕得很。
但现实的困境如同冰冷的枷锁,勒得他喘不过气。损失太大了,后勤也快跟不上了。
他迟疑着,最终艰难地摆了摆手:“传令…各部…暂缓攻城,严守营寨,容我再想想……”
然而,命运的转折往往不给人深思熟虑的时间。
就在会议散去不久,子夜时分,营外突然杀声四起,火光冲天!
“清妖袭营!清妖袭营了!”
“炸营了!快跑啊!”
恐慌像瘟疫般瞬间蔓延。惠庆精心挑选的精锐,如同鬼魅般突入防备松懈、士气低落的升平军大营,四处纵火,制造混乱。
许多士兵从睡梦中惊醒,根本来不及分辨敌我,在黑暗中盲目奔逃,自相践踏,整个大营乱成了一锅滚粥。
朱洪英等人冲出大帐,看到的便是这末日般的景象。火光映照着他瞬间煞白的脸。
“天王!快走!营寨守不住了!”陈永秀提着刀,身上沾着血,焦急地喊道。
看着眼前这无法收拾的乱局,朱洪英终于彻底死心,一股巨大的悔恨涌上心头,都是自己急于求成,害了追随他的兄弟们!
“撤!传令撤退!”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带着绝望和决绝,“永秀!你带大队人马,立刻向灌阳方向撤退!我来断后!”
“天王!不可!”陈永秀和其他头领急道。
“执行军令!”朱洪英猛地推开他,眼神锐利如刀,“再拖下去,谁都走不了!”他翻身上马,对着周围慌乱的人群,运足中气大喝:“升平军的弟兄们!我朱洪英在此!
全因我一念之差害苦了兄弟,你们快快跟着陈将军往灌阳撤!不怕死的跟我朱洪英留下挡住清妖,给兄弟们挣条活路!”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周边几个将领、亲兵跟着呼喊,竟暂时压住了混乱的喧嚣。
“愿随天王死战!”
“跟清妖拼了!”
“杀清妖!”
一时间,竟有数百名浑身血污、眼神决绝的战兵聚集到他身边,朱洪英一看全都是天地会的老弟兄,其中忠义自然不必多说。
朱洪英看着陈永秀,语速极快却清晰:“永秀,记住!我看过兴汉军散播的文书,他们才是真正要驱除鞑虏的义军!灌阳百姓待我等不薄,当年太平军过后,清妖是如何屠戮广西的,你我都见过!
我们这一走,灌阳父老必遭清算!只要兴汉军愿意来,你就带着弟兄们和百姓投过去,保住一方生灵!若事不可为……则速归兴汉军,勿做不义之人,给清妖当狗!”
说罢,他不待陈永秀回应,猛地调转马头,长刀指向追兵袭来的方向,如同受伤的狼群,发出最后的咆哮:“升平天国的儿郎们,随我杀——!”
这支部队,怀着必死之心,如同磐石般楔在了溃退的洪流之后。他们利用地形,层层阻击,用血肉之躯硬生生挡住了惠庆精锐的疯狂追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