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呼啸,刀光闪烁,每一次短兵相接都异常惨烈。不断有人倒下,但活着的人依旧死战不退,为大队的撤离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然而,兵力悬殊,寡不敌众。激战至天明,朱洪英身边已不足百人,且个个带伤,被清军团团围在了一处小山岗上。
惠庆的清军追兵如潮水般涌来,火把的光芒映照着他们狰狞的面孔和雪亮的刀枪。第一波箭雨带着凄厉的呼啸落下,瞬间就有十几名义军弟兄惨叫着倒地,身体被钉在冰冷的土地上,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枯草。
“稳住!放他们近前再打!再为兄弟们守一会。”朱洪英的声音嘶哑却坚定,他伏在一块巨石后,目光死死盯着逼近的敌影。
清军步兵嚎叫着冲上山坡。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杀!”朱洪英猛地跃起,手中长刀划出一道寒光,直接将一名清兵砍翻。他身边的义军弟兄们也如同受伤的猛虎,咆哮着迎了上去。没有复杂的阵型,只有最原始的搏杀。刀锋砍入骨肉的闷响,临死前的惨嚎,兵刃撞击的火星,瞬间充斥了整个山坡。
一个年轻的义军士兵肚子被长矛捅穿,肠子流了出来,他却死死抱住那清兵,用尽最后力气咬住了对方的喉咙,两人一同滚下山坡。另一个断了一条手臂的老兵,单手挥舞着砍卷了刃的腰刀,状若疯魔,直到被数把长枪同时刺穿,才轰然倒地,双目圆睁。
朱洪英浑身浴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左臂中了一箭,只是随手折断箭杆,继续挥刀劈砍。他身边的亲兵一个个倒下,尸体堆积,几乎成了新的壁垒。清军的尸体同样铺满了山坡,进攻势头为之一滞。
但清军人数太多了。短暂的停顿后,更多的清兵在军官的驱赶下涌了上来,其中还夹杂着一些手持鸟枪的兵丁。
“砰!砰!砰!”
零散的枪声响起,硝烟弥漫。朱洪英身边又倒下几人,铁砂打在石头上,溅起一串火花。
“天王!小心!”一名亲兵猛地将朱洪英扑倒,自己后背却中了一弹,血肉模糊。
朱洪英看着为自己挡枪而死的兄弟,目眦欲裂。他推开尸体,嘶吼道:“清妖!来啊!你爷爷在此!”
他主动冲向敌阵,刀光过处,人仰马翻。清兵竟被他这拼命的架势一时震慑,不敢过分逼近。战斗进入了最残酷的僵持,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消耗着双方的生命和气力。
天色渐亮,山坡上的景象惨不忍睹。断臂残肢随处可见,鲜血将土地浸染成了暗红色,凝结成冰。朱洪英身边,只剩下不足三十人,个个带伤,喘息粗重,围成一个小小的圈子,背靠着背。
朱洪英甲胄破碎,扎上几支断箭,浑身浴血,拄着卷刃的长刀,兀自挺立。
惠庆在亲兵簇拥下上前,看着这顽强的对手,冷声道:“朱洪英,事已至此,降了吧!本督可上书朝廷,饶你不死,还可让你去招降陈永秀残部,不失一场富贵!”
“呸!”朱洪英一口带血的唾沫啐在地上,仰天大笑,笑声悲怆而充满嘲讽,“哈哈哈!富贵?我朱洪英兴义兵,反的就是你们这群欺压我等的清妖!要我降?做你娘的清秋大梦!”
他环视周围那些面目狰狞的清兵,厉声喝道:“尔等鞑虏,窃据中原,屠我百姓,毁我神州大地!今日我朱洪英虽死,亦是汉家鬼!他日兴汉大军北上,必为我等报此血仇!尔等皆不得好死!”
惠庆脸色铁青,怒喝道:“冥顽不灵!给我拿下!”
密集的箭雨再次覆盖了这小小的阵地。紧接着清兵举起长矛一拥而上。
朱洪英大腿上也中了一箭,一个踉跄单膝跪地。他拄着刀,看着身边最后几个浑身插满箭矢、却依旧挺立不倒、怒视前方的弟兄,一股悲凉和豪情同时涌上心头。
“弟兄们…是我朱洪英…对不住你们…”他声音哽咽。
“天王…下辈子…还跟你反清…”一个挡在其身前,后背插着几支箭的汉子,咧嘴笑了笑,轰然倒地。
朱洪英猛地抬起头,看着步步紧逼的清军,用尽最后的力气咆哮:“升平天国——万岁!驱除鞑虏——!”
话音未落,数支长矛从不同方向猛地刺入了他的身体。
朱洪英身体剧震,口中喷出鲜血,但他依旧拄着刀,没有立刻倒下,怒目圆睁,死死盯着桂林,那是他未能实现的梦想方向。
惠庆策马上前,看着这如同血铸的雕像,沉默片刻,冷冷道:“枭首,传示各城。其余逆尸,曝野三日,以儆效尤!”
……
灌阳。
陈永秀带着残存的千余兵马,拖着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身躯,终于踉跄着回到了他们曾经的都城。
城门口,没有预想中的欢呼,只有一片死寂和无数双殷切、惶恐、继而陷入绝望的眼睛。那是阵亡将士的父母、妻儿、兄弟。他们早已听到风声,日夜在此守候,希望能看到亲人归来。
当看清队伍稀稀拉拉,人人带伤,却不见那许多熟悉的面孔,尤其是……不见天王朱洪英的身影时,人群中终于爆发了压抑不住的悲声。
“我的儿啊——!”
“当家的……你答应过要回来的……”
“爹!爹你在哪儿啊!”
哭声震天,撕心裂肺。一个白发老妪颤巍巍地抓住一个伤兵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二狗…我家铁牛呢?他…他回来了吗?”
那名叫二狗的伤兵嘴唇哆嗦着,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流下,猛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大娘…铁牛哥他…他跟着天王断后……”
消息如同最后的惊雷,彻底击垮了人群。哀鸿遍野,整个灌阳城仿佛都被这巨大的悲痛笼罩。
陈永秀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张张悲痛欲绝的脸,听着那一声声泣血的呼唤,只觉得有千斤重担压在肩上,几乎让他窒息。
他此刻才真正明白,为何朱洪英宁愿战死沙场,也不敢、也不愿面对这归来后无法承受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