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咁閪巴闭(厉害),还不是靠兴汉军的文章混饭吃。你们这帮读书人不就是想要我们不识字,听不懂,然后骗我们吗?”
这一日,酒馆格外热闹。最新一期的《通时》报头版头条,正是兴汉军在琼州大破吴元猷水师、揭露其请神骗局、抄没其巨额家产的消息。报上还顺带嘲讽了那些战前拼命吹捧吴元猷、污蔑兴汉军的无耻文人,此刻他们的真面目已被一一揭穿。
范先生就缩在柜台旁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那件灰布长衫更显破旧,袖口磨得发亮。面前只有一小碟盐水花生,一杯浑浊的米酒。他捧着那份《通时》报,读得磕磕绊绊,不时被陌生的白话词汇和简体字卡住,只得皱着眉头,用带着浓厚乡音的官话勉强念出:
“兹……兹有逆酋吴元猷,负隅顽抗,妄借鬼神……呃,愚惑民心……然我王师雷霆一击,丑类顷刻……土崩瓦解……”他摇头晃脑,试图将原本简单的白话文转变成为文言文,以维持读书人的腔调,却总显得格格不入。
“喂,范先生,讲人话啦!乜柒我哋听不懂啊!”一个汉子拍着桌子喊道,引来一片附和的笑声。
“就是!吴元猷是不是被林大帅打倒了?”另一个街坊笑着追问。
范先生面皮微红,扶了扶头上那顶的布帽,有些气恼又有些无奈地试图解释:“此乃……此乃文雅之言!尔等……唉,总之,兴汉军大获全胜便是!”
范先生磕磕绊绊地读着报,台下酒客们议论纷纷,情绪高涨。
“我就说吧!什么狗屁虎将,吹得神乎其神,在咱们林大帅面前,还不是土鸡瓦狗!”一个黑脸汉子拍着桌子,唾沫横飞,仿佛他亲历了那场海战。
“报纸上说了,那吴元猷还搞什么请神仪式,结果屁用没有!咱们的大炮一响,什么天兵天将都轰到海里喂鱼了!”另一人接口道,引来一片哄笑。
“还有那些战前拼命吹捧他的士绅,这下全露馅了吧?一个个家里抄出来的银子,几辈子都花不完!都是吸百姓血的蚂蟥!”
“范先生!”一个酒客高声打断他,“别磨蹭了,快念重点!吴元猷家里抄出多少银子?”
范先生被打断,有些不悦,清了清嗓子,继续念道:“…查抄吴逆元猷府邸,计有现银…十五万八千两,黄金…千两,田契、房契、古玩字画无算……”他念到数字时,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哇!十五万两!”
“这得搜刮多少民脂民膏!”
酒客们一片哗然,骂声四起。
范先生念完这段,下意识地想评论两句“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之类的老调,可看到群情激愤,又把话咽了回去,只喃喃道:“斯文扫地,真是斯文扫地……”不知是在说吴元猷,还是在感叹自己。
这时,邻桌一个好事的突然指着他的脑后喊道:“范先生,你的辫子还没剪啊?不怕巡逻队抓你?”
范先生浑身一僵,脸上瞬间闪过慌乱、尴尬、羞惭混杂的复杂神色。他猛地抬手,不是去摸辫子,而是飞快地将头上那顶同样破旧的布帽往下一按,死死捂住后脑勺,结结巴巴地辩解:“胡…胡说什么!这是…这是…”他眼神躲闪,不敢看人。
众人哄笑起来。有知情的酒客揭穿他:“得了吧,范先生!谁不知道你那辫子是假的,缝在帽子上的!舍不得那辫子税,天天戴着这玩意儿装样,也不嫌难受!”
原来,他那条辫子竟是个西贝货!他自然是交不起那象征着落后与顽固的辫子税,是为了逃避那象征性的辫子税,又舍不得彻底割舍那象征读书人身份(在他看来)的物件,而想出的滑稽办法。
于是,留下那剪下花白干枯的辫子,小心翼翼地缝在瓜皮帽的内衬里。平日戴着帽子,远远看去,倒也像那么回事。
遇到盘查,他便掀开帽子,露出光秃秃的后脑勺,嘴里说着“已然剪辫”……这种自欺欺人的行为,既可笑,又可悲,活脱脱一个旧时代幽灵在新世界的尴尬缩影。
此时范先生被当众揭穿,酒馆里瞬间爆发出震天的哄笑。他只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里兀自强辩:“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可他的声音被淹没在快活的空气里,最后只能颓然坐下,端起面前那杯兑了水的劣酒,猛灌一口,仿佛要将所有的窘迫和失落都咽下去。嘴里嘟囔着“非礼勿言,成何体统……”
然而,无论是观江楼的雅客,还是酒馆的街坊,当说书先生或读报人(无论水平高低)讲到兴汉军攻克琼州、清算贪官、缴获无数的消息时,所有人的脸上,都焕发出同样的光彩。那是一种扬眉吐气的痛快,以及对脚下这片土地新生的共同期许。信息的种子,已在这片曾被禁锢的土地上,不分高低贵贱地生根发芽。
这一切,都与范先生格格不入。他就像一件被时代洪流冲刷到岸边的死鱼,是先从内部腐烂才会浮上来。他就是这样一个旧文人的缩影,在新的广州城里,靠着评论自己看不起的新事物,依靠一点小聪明和众人的一点施舍与戏谑,勉强换取一口活命的残羹冷炙。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珠江粼粼的水面上,也照在广州城熙熙攘攘、充满了希望与活力的街道上。一个旧的广州正在加速死去,一个新的广州,正在这喧闹与争论中,不可阻挡地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