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涛抬起头,目光坦然,迎着苏文哲的视线,更迎着所有同窗复杂的注视,朗声道:
“苏先生,学生以为,读万卷书,终须行万里路。圣贤道理,不在故纸堆中,而在民间疾苦里。‘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欲成实事,岂能不知底层艰辛,不晓民情民意?学生愿以此身,亲践此道,从最低处做起,方知这天下究竟是何模样,方知我辈所学,究竟该如何用之!”
此言一出,掷地有声。那股不图捷径、不慕虚名、敢于直面最艰苦实践的豪气与担当,让苏文哲眼中掠过真正的激赏。他见过太多聪明人,却少见这般有魄力、有远见的“愚者”。
“好!有志气!”苏文哲点头,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不过,我得提醒你。底层吏员之苦,远非你在这长洲岛打熬两月可比。穷山恶水,民智未开,胥吏积弊未必就能一扫而空,非止物质匮乏,更有宗族盘结,旧习顽固,事事艰难,处处掣肘都是难处。你去了,可能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比在这里要难上十倍、百倍!你当真想好了?”
洪涛深吸一口气,没有丝毫犹豫,再次拱手,腰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
“学生,心意已决,纵有千难万险,我自一往无前!”
江风猎猎,吹动他额前碎发,也吹动了在场许多人心底那根名为“抱负”的弦。
苏文哲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或许才能真正理解林远山所期盼的“知行合一”。
他的选择,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这群刚刚经历思想洗礼的学子心中,漾开了不同于科举功名的、另一重波澜。
……
这一日,最新一期的《通时》送达各大酒楼。头版赫然是醒目的标题:《兴汉水师怒破琼州,吴元猷授首!》副标题更是吸引眼球:《揭穿“请神”骗局,抄没蠹虫家资巨万!》,看来上一个题目太夸张没有被采用。
改造后的观江楼,虽褪去了昔日的奢靡,却更添一份敞亮与大气。廿四扇雕花槅扇尽数敞开,清冷江风穿堂而过,带走最后一丝旧时代的甜腻气息。楠木梁柱光洁如新,映着从西洋玻璃窗透进的明亮天光。
一楼大堂里人声鼎沸,坐着的已非昔日脑满肠肥的官老爷,而是几个穿着干净短褂、看起来像是小作坊主或商人模样的人,他们面前桌上摆着骨瓷碟中,水晶虾饺薄皮透出粉嫩的虾仁,裂如菊花的叉烧包散发着蜜香。
说书的是个四五十的中年人,略显富态,一身干净的灰布长衫,手持惊堂木,却并不拍案。他坐于台上,声音洪亮,字正腔圆,讲到兴汉军舰队如乌云压顶时,他双臂一展,仿佛真有千帆蔽日;说到吴元猷惊慌失措时,他眉头紧锁,声音微颤,将那份外强中干刻画得入木三分。
“列位看官,你道那吴元猷,平日里吹嘘自己如何了得,真到了阵前,眼见我兴汉军炮火连天,战舰如林,竟吓得面如土色!他那些‘请’(声调突然拔高)来的天兵天将,可挡得住咱们大帅的真枪实弹?”
老者语带揶揄,台下顿时响起一阵会意的低笑,客人们或颔首,或轻摇折扇,举止从容。他们听得入神,却并不喧哗,至多在精彩处轻声道一句“看赏”,或是将桌上的钱两轻轻推向台前,以示激赏。
说书先生更是卖力,口沫横飞,将琼州海战描绘得如同亲历,仿佛林远山一声令下,吴元猷就吓得屁滚尿流。
跑堂的伙计穿梭其间,脸上也带着与有荣焉的笑容,不时插嘴补充两句从别处听来的细节,气氛热烈非凡。整个氛围,是一种沉浸在知识与信息盛宴中的专注与愉悦。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能像观江楼的客人那般从容。在城西一家的普通小酒馆里,景象更为市井,也更具烟火气。
店内光线昏暗,空气中混杂着米酒、汗水和廉价烟叶的味道。几张油腻的八仙桌旁,挤满了三教九流:有刚下工的码头苦力,;有挑着担子歇脚的货郎,草帽搁在一边;还有街坊四邻的大爷大妈凑近过来。
酒馆角落,一个特殊的读报人,正就着昏暗的光线,用带着浓重旧式文人腔调,磕磕绊绊地念着报纸。他约莫四五十岁,身材干瘦,眼神浑浊,背微微佝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却依旧努力维持体面的灰色长衫。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脑后居然还拖着一条花白、细软、显得有些单薄的辫子。
这便是酒馆的常客,他以前靠在私塾启蒙、替人抄书写信为生,满口之乎者也,自觉是读书人,高人一等。旧社会森严的等级面前,以往的客人尊称一声“范先生”。
可兴汉军一来,一切都变了。新式学堂遍地开花,教材是白话文、简体字,教的都是格物、算学、新史观,他那套四书五经、八股文章彻底没了市场。新式学堂更不会聘请他这等满脑子“子曰诗云”的腐儒。
印刷机的出现更是让他抄书的营生也断了绝。他也拉不下脸去做工,更别提那双只会握笔的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真正是“百无一用是书生”。
如果不是他实在是落魄跟科举系统无关,恐怕早就跟学院那些所谓大儒被吊死,现在这般反倒是活下来了,只不过以往街坊邻居的一声范先生却带着别样的意味。
眼看就要饿死,好在报纸兴起,酒楼需要识字的读报人。小酒馆的老板见他可怜,又知他欠着酒钱,便让他每日在店里读报,酬劳便是抵掉他赊欠的酒钱饭资。顺便招揽些“看稀奇”的客人。果然,范先生那迂腐的做派和不时冒出的酸话,成了酒客们最好的佐酒笑料。
这范先生成了酒馆一景。他读报时,总带着一股莫名的优越感,对报上的白话文和简体字嗤之以鼻,常摇头晃脑地点评:“呜呼!斯文扫地!文字乃圣人之器,岂可如此鄙俚直白?当以文言雅言,方能传之久远……”
他的话往往引来酒客们的哄笑和调侃。
“范先生,前几期的《觉醒》才说过,连我都知道不同朝代的字体都是在逐渐简化的,兴汉军花大力气让人识字才是大功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