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结束后,黄鼎凤看着兴汉军士兵麻利地救助伤兵、安抚被裹挟的妇孺、清理战场,纪律严明,与韦金刚部下的乌烟瘴气形成天壤之别,不禁感叹:“贵军……真乃仁义之师。”
梁小五正在擦拭沾血的刺刀,闻言抬头,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黄千总,没什么仁义不仁义,我们兴汉军,就是百姓的军队。谁欺负普通人,谁就是我们的敌人!清妖是这样,这些该死的土匪也是这样!”
解决了流寇,兵锋随即转向周家庄园。失去了缓冲和侥幸心理的周家团练,在兴汉军的威势下几乎未做像样抵抗便土崩瓦解。周老爷试图携带细软逃跑,被当场抓获。他积累多年的财富田产,瞬间易主。
县城内外,迅速展开了轰轰烈烈的清算与改造。依附清廷的胥吏、为恶的士绅、匪首及其核心党羽被公审处决。周家的田产、韦匪掠来的财物被没收,部分用于补偿受害百姓,部分充作军资和未来建设之用。
更重要的是,兴汉军的工作组开始深入乡村。他们宣讲政策,组织民兵,推行扫盲。一项关键举措,便是强力推行放足。
起初,一些受旧观念影响较深的家庭尚有疑虑,但在工作组耐心讲解和严令下,尤其是黄鼎凤居然发现梁小五等人战时冲锋,闲暇之时居然能去到百姓之中。
不单是宣扬自身战绩,而且还能详细揭露断足乃是满清奴役汉人、摧残妇女的恶政时,随着他们的加入,放足阻力迅速瓦解。
黄鼎凤见梁小五谈吐虽然略显粗俗,但引经据典,条理清晰,不禁讶然,闲暇之时不由得问起:“梁百总学识渊博,可是秀才出身?”
梁小五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憨厚又自豪的笑容:“黄千总说笑了,半年前,我还是个一字不识的泥腿子。”
“什么?”黄鼎凤震惊。
梁小五郑重地掏出那本边角磨损、明显被反复翻阅的手抄册子,肃然道:“这都是跟着统帅和谢大哥学的。在我们兴汉军,每一次行动,无论胜败,都要复盘、学习、总结。经验要优化,教训要记取,知识要积累。只有这样,个人才能成长,队伍才能强大。
而且光会打仗还不行,统帅说了,我们兴汉军上阵杀敌,下阵要深入底层百姓之中,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实践兴汉,带所有人一起兴汉!”
说着梁小五带着几分憧憬:“我现在识字五百多了,听说《治理实录》出新篇了,我很快不用别人读就能看懂全部了。”
黄鼎凤接过那本看似简陋却重若千钧的小册子,心中翻起滔天巨浪。他环顾四周,看到的是纪律严明的士兵,高效运作的工作组,以及眼中开始焕发出希望的百姓。
他彻底明白了,兴汉军真正的可怕之处,并非仅仅在于犀利的火器,更在于这种不断学习、自我革新、并将理想付诸实践的强大组织能力和精神内核。这支队伍,是要在这片被摧残的土地上构建着一个崭新的世界。
借这一县之地的雷霆清扫与秩序重建,黄鼎凤完成了对兴汉军从畏威到服德的深刻认同。
而梁小五则展现了兴汉军基层骨干的飞速成长,从几个月前大字不识一个,到现在学了几百个字,能粗略看得懂公文,那是自我学习的力量。
广西的棋局,正按照林远山的意志,一步步走向明朗。
……
广州城,珠江畔。
咸湿的江风拂过广州城,随着年月推进从凉爽变得越发阴冷,仿佛要从衣颈袖口钻进去,却再也吹不散那股新生的、蓬勃的气息。
曾经被八旗鞑虏和贪官污吏压得喘不过气的千年商埠,仿佛一夜之间卸下了沉重的枷锁。街道上,行人步履轻快,脸上虽仍有菜色,眉宇间却少了往日的麻木,多了几分对未来的张望与期待。
最显眼的变化,便是街头巷尾男人们的头顶,光溜溜的脑袋随处可见,那是刚剪去辫子不久的新气象;更多的是一茬茬倔强生长的短发,如同初春的原野,倔强而透着生机。
反倒是那条曾经象征着“顺民”的猪尾辫,如今成了过街老鼠。偶尔有那么一两个依旧拖着辫子的,走在街上便如白纸上的墨点般显眼,被人指指点点。
“猪头猪脑猪尾巴。”有孩童指着取笑。甚至调皮胆大的敢凑近过去,故意摇头晃脑拍着手,用稚嫩的嗓音唱起不知谁编的、带着浓郁广府风味的童谣:
“野猪皮,生条尾,拖住条尾做猪仔。兴汉军,够势威,剪咗条辫好鬼晒!唔肯剪,就交税,冇钱交税拉你去!”
歌声清脆,嘲讽拉满,也吸引了不少好事者的目光。那些留辫者面红耳赤,却不敢发作,稍有动作,孩子们便如受惊的麻雀般一哄而散,留下越发响亮快活的笑声在街巷回荡。
巡逻的兴汉军士兵更是目光如炬,但凡见到留辫者,必上前盘问。若支支吾吾,拿不出已缴纳那象征性辫子税的凭证,又无合理解释,立刻就会被视为清妖余孽或探子嫌疑带走。
事后审查,拿不出辫子税也不强制剪辫,但是你得去劳役,补足这些钱,这无形的压力,比任何强制命令都更有效地推动着旧俗的革除。
城中的酒楼业,也经历了一场涅槃重生。兴汉军入城之初的雷霆清算,将那些与旧官僚、旗人权贵牵连过深的大酒楼尽数查封、抄没,背后的东家或逃或囚,曾经的觥筹交错、纸醉金迷戛然而止。
哪怕曾被猩红灯笼和甜腻烟气笼罩的观江楼,也经历了脱胎换骨的改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