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着最危险的地方冲去,完全不顾那些呼啸的炮弹,也不管乱飞的铁砂,甚至他渴望死亡,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些枪炮都好像避开他一样。
可能老天爷觉得就连死亡都无法洗刷他的罪恶,要留下他在这里赎罪。
那么就用这些鞑虏的狗命来偿还吧!
冲滩登陆,陈浩强如同一头狂牛无所顾忌的冲入敌阵,大刀挥舞人头落地,士兵一哄而散,瞬间就将吴元猷辛苦布置的一个阵地打开。
当一个被攻破,剩下那些绿营跟乡勇也不知道是看到冲锋营杀来,还是因为吴元猷兵败身死,直接就跑了,防线可以说一触即溃。
吴元猷忙于战事有家不回,琼州府城内的吴府,却是另一番景象。府邸虽不极尽奢华,却也庭深院阔,彰显着主人家在琼州独一无二的地位。吴元猷的夫人吴陈氏正指挥着仆役将一箱箱金银细软和贵重物件搬入后院的密室。
这些都是近些天那些士绅送来的,她的脸上非但没有慌乱,反而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镇定。
那些士绅为什么要送这么多东西来?不就是因为现在他们就靠着吴元猷,希望能将兴汉军打回去吗?
反倒是庶妻黄氏显得有些忧虑,“也不知你爹是否……”
“娘放心,爹一定能打赢的。”年仅十六岁的独子吴世恩在一旁沉声安抚家眷,眼中满是崇拜。
他虽年少,但眉宇间已有几分其父的勇武,更难得的是眼神中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沉稳。
虽然不是正妻所出,作为吴元猷与庶妻所出的独子,他自幼在军营中摸爬滚打,不仅练就了一身武艺,更耳濡目染,对水战布防、岸炮配置颇有见解,年纪轻轻已官任把总,是吴元猷最寄予厚望的继承人。
“当然!”当家的吴陈氏从一村妇陪着吴元猷走到今天,更是沉稳有度,语气斩钉截铁,“你爹是朝廷栋梁,琼州定海神针!这些年多少风浪都过来了,几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反贼,岂是你爹的对手?”
她顿了顿,语气转而低沉,“世恩,你也在军中,当知这琼州是咱们吴家的根。你爹的声望、咱们的家业,乃至你未来的前程,都系于此地。他不去虎门当那劳什子提督是对的,守住了琼州,就是守住了咱们吴家的一切!”
吴世恩默默点头,手按在腰刀上,目光锐利:“大娘放心,岸防炮台和雷火障碍我已亲自巡查过,水师各船也严阵以待。城内士绅鼎力支持,捐钱捐粮,人心可用。此战,必让那些兴汉贼寇见识我琼州虎威!”他言语间充满了对父亲战术的信任和身为吴家继承人、誓与琼州共存亡的决心。
整个吴府上下,都弥漫着一种与吴元猷乃至满清朝廷休戚与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氛围。他们出钱出力,动员一切资源,坚信吴元猷这面大旗绝不会倒。
这一切直到几天之后城外的一轮轮炮声。
“不可能!绝无可能!”吴府内,吴陈氏听到溃兵带来的噩耗,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脸色煞白如纸,声音尖利得刺耳,“老爷他……他不会败!世恩还在他身边!定是你们这些废物贪生怕死,谎报军情!”
吴世恩的生母、庶妻黄氏早已瘫软在地,泣不成声。她唯一的依靠,她的儿子,此刻也生死未卜。
就在这时,府门被猛地推开,满身血污、甲胄残破的吴世恩踉跄着冲了进来。他身上沾着不知道谁的血,脸上混杂着硝烟、血渍和巨大的悲怆。
“娘!大娘!”吴世恩的声音沙哑撕裂,“父亲…父亲他…力战殉国了!”这话如同惊雷,炸得吴陈氏眼前一黑,几乎晕厥。黄氏更是直接哀嚎一声,昏死过去。
“水师…水师完了!”吴世恩强忍着悲痛和伤痛,急促地说道,“贼军炮火太猛!我们…我们甚至没能靠近!岸防也快守不住了!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他自幼被视为智勇双全的将才,此刻却亲身体会到何为绝对实力的碾压,所有的谋略在毁灭性的炮火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先前那种与吴家共存亡的信念,在确凿的败亡消息和继承人仓皇逃回的景象面前,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府中顿时乱作一团,仆役们惊慌四窜,各自奔逃。
“快!快收拾东西!从后门走!”吴陈氏终于从巨大的打击中清醒过来,意识到灭顶之灾就在眼前,声音带着哭腔和前所未有的慌乱。她催促着仆役赶紧将之前藏起的细软再搬出来,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家业根基。
然而,为时已晚。府门外传来了沉重的撞门声和兴汉军士兵的厉声呵斥。
“砰!”的一声巨响,府门被撞开。如狼似虎的兴汉军战士涌了进来。
“保护母亲!”吴世恩目眦欲裂,猛地拔出腰刀,尽管知道希望渺茫,仍强撑着欲做最后一搏。他身边几名浑身带伤的亲兵也红着眼睛,怒吼着迎了上去。
“负隅顽抗,格杀勿论!”带队军官冷喝。
燧发枪爆响,刀光闪烁。那几名亲兵虽然悍勇,但在绝对的人数和组织度面前,如同螳臂当车,转眼间便被砍翻在地,血染庭院。
吴世恩挥刀格开一柄刺来的刺刀,却被另一侧袭来的枪托重重砸在脑后,闷哼一声,扑倒在地,把总号衣沾满了尘土与血污。
吴陈氏、昏厥的黄氏以及一众女眷家小,被如数擒拿,抖若筛糠。吴陈氏看着眼前凶神恶煞的士兵和倒在血泊中的儿子与亲兵,终于彻底崩溃,瘫软在地,发出绝望的哀泣。
随后进行的抄家,更是将吴家最后的体面剥得一干二净。从地窖、夹墙、密室里搜出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田产地契堆积如山,其数量远超一个总兵俸禄所能及,与洪名香那样的清官形成了鲜明对比。吴元猷虎将名声之下,隐藏的贪腐此刻暴露无遗。
这些曾经象征着吴家权势和奢靡的财富,将吴元猷推上战场死战,如今都成了催命的罪证。
等待吴世恩和吴家女眷的,将是兴汉军冰冷的审判,以及与他们所效忠的旧时代一同覆灭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