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强是琼山海边长大的后生,有一身使不完的力气,能一次扛起三个人的货,在码头上也算是个叫得上名号的人物。
在琼州,总兵吴元猷就是戏文里走出来的英雄。官府和说书人把他捧成了神话:放牛娃出身,凭着一身胆气和武艺,单刀擒海盗,二擒反贼得皇帝召见,成了威震南海的“吴虎将”。他是许多像阿强这样穷苦后生心里的一盏灯,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出路。
听说吴军门为保境安民,招募新勇,阿强和码头几个伙伴毫不犹豫地报了名。
只有老母亲扯着他的衣袖劝:“你没听人家说兴汉军给百姓分田,是好人咧,而且打仗是要死人的,你爹就是死在那些人手里,我们家就你一个。”
“你懂什么?”阿强满不在乎,甚至有些嫌弃母亲的絮叨。
招募现场,他轻松提起百斤石锁,面不改色,立刻被选入精壮营,还得了长官几句夸赞,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
兵营里,伙食比家里好,还能领到几钱饷银。就连往常码头那些对他呼来喝去的监工,如今见到他都点头哈腰。
操练之余,老兵们唾沫横飞地吹嘘着吴军门如何厉害,但最让新兵们信服的,永远是那句:“兴汉军再厉害又怎样?还不是怕了咱们吴军门!不然为啥占了雷州不打过来?这叫退避三舍!等军门准备妥当,带咱们杀过去,剿灭了反贼,个个都是功臣,升官发财,光宗耀祖!”
阿强听得热血沸腾。在他和许多新兵朴素的认识里,反贼就是坏人,是来抢他们饭碗、毁他们家园的。而吴军门,是能带他们打跑坏人、过上好日子的英雄。他们对吴元猷的信心,盲目而坚定。
直到那天清晨,阿强站在摇晃的甲板上正在老兵打骂下操练,看到了北方海平线上那一片移动的“乌云”。那不是乌云,是船,多到数不清的船!桅杆像森林,他甚至感觉帆影遮住了初升的太阳。
军营里吹嘘的“退避三舍”流言,在这实实在在的压迫感面前,瞬间粉碎。他感到手脚冰凉,周围之前还在吹牛的老兵,此刻也脸色发白,紧紧攥住了武器,没了之前的嚣张。
吴元猷察觉到了士气低微,很快岸上神坛高筑,法师请神。在震天的锣鼓和弥漫的香烟中,在周围人群狂热的呼喊里,阿强那点不安被一种莫名的亢奋取代了。“冼夫人派天兵天将帮我们了!刀枪不入!”他跟着嘶吼,举起分发下来的大刀,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仿佛真有无形铠甲护体。
“都听好了!等下靠近了,什么都别想,跟着我,跳上反贼的船,见人就砍!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老兵声嘶力竭地叮嘱。阿强重重地点头,脑子里幻想着跳帮血战的英勇杀敌的场面。
这些新兵被塞进了船里,船队鼓起残存的风帆,向着那片“乌云”冲去。距离在拉近,已经能看清对方船上黑洞洞的炮口了。
然后,天塌了。
轰!!!
不是一声,是成百上千声巨响同时炸开!整个世界仿佛都在颤抖、咆哮!阿强只觉得耳朵嗡的一声,几乎失聪。他眼睁睁看着左前方一艘熟悉的广艇,船头猛地炸开一个巨大的窟窿,木屑、碎片、还有……还有人的残肢,像烟花一样四散飞溅!海水疯狂地倒灌进去。
“蹲下!找掩护!”老兵的吼声在炮声中显得微弱。
又是一阵刺耳的呼啸!他旁边一个刚才还在和他一样的同伴,上半身突然就……没了!化作一蓬血雾和碎肉,溅了他满头满脸。温热的、粘稠的、带着腥气的液体糊住了他的眼睛。他下意识地抹了一把,看到的是刺目的红和白色的……骨茬。
“啊——!”不知是谁先发出了凄厉的惨嚎。
木屑如同飞刀,穿透了薄弱的船板,将他前面一个士兵直接钉在了船舷上,那人徒劳地挣扎着,发出嗬嗬的声音。
什么天兵天将?什么刀枪不入?在能把人瞬间撕成碎片、把木头轻易砸成齑粉的炮弹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阿强的狂热瞬间被极致的恐惧取代,他浑身发抖,蜷缩在角落里,刚才那股“神力”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无边的冰冷和绝望。
“漏水了!船要沉了!”
冰冷的海水从破洞汹涌而入,迅速漫过了脚踝、膝盖。甲板上乱成一团,刚才还在弹压士兵的老兵,此刻也满脸惊恐,试图寻找生路。阿强跟着人群拼命往甲板上挤,看到的却是更多下沉的友船,和依旧不断落下的炮弹。
一个浪头打来,破损的战船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倾斜。阿强脚下一滑,冰冷的海水瞬间将他吞噬。他徒劳地挥舞着手臂,咸涩的海水灌入口鼻,最后的意识里,是那片遮天蔽日的帆影,和震耳欲聋的、仿佛永不停歇的炮火轰鸣。
他至死,都没能靠近反贼的船,没看到想象中的刀光剑影。这个时代的海战,根本没有给他挥舞大刀的机会。
就在阿强和他的同伴们葬身鱼腹之时,兴汉军的冲锋营,如同嗜血的狼群,乘坐着快蟹船,冒着岸防零星的炮火,强行冲上了滩头。
他们眼神凶狠,动作迅捷,如同挣脱了锁链的疯狗,挥舞着刀枪,扑向任何敢于抵抗的清军。他们不是在为神明而战,而是在为自己过去的罪孽寻求救赎。
在特意营造的氛围中、在兴汉军的教导下,他们中许多人终于明白了自己曾经欺压百姓、助纣为虐是何等错误,那种觉醒的、带着人性光辉的愧疚和同理心,驱使他们用最勇猛的战斗来洗刷耻辱,这远比虚无的神助更加坚韧和可怕。因为死亡是他们唯一的归途,也只有死亡才能给他们带来安息。
“有死之荣,无生之耻!”
“兄弟们跟我杀!”陈浩强漠视一旁被岸防炮撕碎的队友,依旧抄起大刀往前冲。
说实话换人太快了,他这个小队,如今都换了三轮,一开始那些就剩下他一个了,也就没有去认识的打算,反正只要活下来就会认识。
他现在的想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洗刷自己的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