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州，总兵衙门。
吴元猷站在海图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显示他的烦躁，那上面标注的粤西沿海要地，如今大多已插上了代表兴汉军的小旗。他的心情比外面琼州海峡的暗流还要汹涌。
此前二擒刘文楷的得意，被召见京城受赏的荣耀仿佛还在昨日，但归途听闻洪名香兵败自杀、广东水师主力尽丧的消息，如同一盆冰水浇头。
回到琼州，叶名琛让他出任广东水师提督的调令更像是一道催命符，家人泣泪劝阻，言及“虎门相克”，实则是看清了满清大厦将倾，不愿他再去蹚那浑水。
他还未权衡清楚，广州便已天翻地覆，先是天地会，又是兴汉军，剧烈的反复让久经战阵的他都没搞明白，反正唯一确定的就是叶名琛自身难保，他那提督之位自然也成了泡影。
他只能牢牢钉在琼州镇总兵的位置上。预感兴汉军不会止步，他早已开始整军备武，修缮炮台，督造战船，募集乡勇。他曾数次向雷琼道、乃至幻想中可能存在的上官呈文，建议主动出击，或至少加强雷州半岛防务，警告一旦雷州有失，琼州即成孤岛。
然而，石沉大海。上面的人，要么早已被兴汉军的兵锋吓破了胆，只求苟安一时；要么就是体系崩坏，政令不通，他的请求根本递不上去，就算递上去也没有人能够做出如此重大的决策。
满清这头腐烂的怪兽，等脚痛传到那坏掉的脑子，再从那猪脑传回来没个一两个月不可能，更何况它心脏还在痛呢。
但兴汉军可不管你，按照自己的计划来，所以也就有了现在的情况。
当兴汉军如惊涛骇浪般横扫粤西，雷州城破的消息传来时，吴元猷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比谁都清楚这种高强度、连续作战背后代表的恐怖组织度和战斗力。
“这林远山，用兵如鬼！”他暗自心惊却不敢有丝毫显露。他本以为下一个目标就是琼州，严阵以待，甚至抱定了殉城的决心。
可奇怪的是，兴汉军的兵锋在雷州半岛边缘戛然而止，转而向北杀入了廉州府。琼州府内，一些官员开始庆贺，甚至传出“兴汉军惧吴大人虎将威名，不敢渡海”的荒谬言论。
“愚不可及！”吴元猷在私底下对几个心腹将领痛斥，“洪名香上万水师主力灰飞烟灭，福建李廷钰名将之姿亦兵败身死，兴汉军会怕我吴元猷？他们是另有图谋！”
他看得明白，却无力改变。他想出兵趁敌立足未稳夺回雷州，哪怕只是袭扰其后勤线，但他没有跨海主动出击的权力！知府、道台严防死守，绝不允许他“擅启边衅”，去招惹那尊杀神。只是命令固守待援，等上面的命令。
但问题在于随着粤西被兴汉军控制，那东南航道尽数落入敌手，他怎么看不出来琼州已然成为孤岛，不会有什么命令了，里面的传不出去，外面的也进不来。
他空有一身勇力与谋略，却被这腐朽的体制捆住了手脚，只能眼睁睁看着局势恶化，徒呼奈何。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加固琼州的防御，将自己经营多年的岸防体系打造得如同铁桶一般。
“尽人事，听天命吧。”他望着北方的海面，心中充满了无力感与悲壮，从之前那种主动出击的决心，逐步消磨到：“守住这琼州一亩三分地，也算对得起朝廷，对得起这身官袍，对得起信赖我的琼州百姓了。”
兴汉军的威名，如同掠过琼州海峡的风暴，早已吹遍了这座海岛。对于普通百姓、渔夫、农户而言，他们的感受复杂而矛盾。
在茶摊、在码头、在田埂边，人们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雷州那边，兴汉军来了之后，把地主老财家的地都分给佃户了！”
“真的假的？那…那债也不用还了？”
“都把借钱的契书给烧了能不是吗？”
“天爷……这要是真的，那可是青天大老爷啊！”
“嘘！小声点！不要命啦？吴军门正在招兵买马准备打反贼呢！”
“可是……人家兴汉军也没打过来啊？是不是真像有些人说的，怕了咱们吴军门？”
“怕？我看未必……广州那么大都打下来了，能怕我们这海岛？怕是……另有打算吧。”
“我倒是听说了，那是兴汉军不想要我们琼州生灵涂炭，再给上面那些老爷机会投降呢。”
“就怕那姓吴的要拉上我们一起死……”
没错，鞑子各种吹嘘吴元猷剿匪的功绩，说他万民景仰，这里的“民”显然是不包括他们这些泥腿子的。它们口中的“民”指的一直是地主士绅阶层。
而现在当地的这些“民”心态则更为积极。他们感激吴元猷多年来平定海盗，维持了相对安稳的剥削环境。而兴汉军在粤西清算士绅、分田焚债的消息，让他们不寒而栗。他们全力支持吴元猷备战，出钱出粮，鼓动家丁、佃户参军，将吴元猷捧为琼州的守护神。
他们拼命吹嘘吴元猷的威名，既是为了稳定人心，也是为了给自己壮胆，更是希望吴元猷这尊真神能挡住兴汉军的灾祸。在他们的话语体系里，兴汉军跳过琼州，正是因为畏惧吴军门的虎威。
对于吴元猷的募兵令，青壮年的反应各异。一些深受吴元猷恩惠、或其家族与满清势力捆绑紧密的，以及部分热血尚未被生活完全磨灭、相信“保境安民”号召的年轻人，响应了征召，拿起简陋的武器，加入了守军行列。他们相信吴军门的虎威，希望能守住家园。当然未必没有拼一把搏个出身的意思。
但更多的普通人，则是在观望和犹豫。生活的重压让他们对分田免赋充满了渴望，但又畏惧战争的残酷和官府的威势。他们被夹在中间，只能麻木地听从老爷的安排，或者想办法躲开征兵的胥吏。
而那些从粤西沿海仓惶逃到琼州的地主士绅，则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他们如同惊弓之鸟，带来了家破人亡的惨痛经历和刻骨的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