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州,提督衙门。
与劳崇光的焦虑绝望不同,广西提督惠庆更多的是愤怒与憋屈。他刚刚接到南宁方向传来的最新消息,兴汉军已轻取南宁,跟王福生部汇合一处。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惠庆一把将手中的茶碗摔得粉碎,他气急之下带着一股戾气,“梧州、浔州、贵县,现在连南宁也丢了!这才几天?就是一万头猪,摆在城里让贼军抓,也不至于这么快!”
他是在今年五月才从左江镇总兵升任提督的,本想着能有一番作为,彻底剿灭广西的会党匪患报效朝廷,谁知屁股还没坐热,剿匪那是越剿越多,现在更是迎来了兴汉军这个更恐怖的对手。他比劳崇光更了解军事,也正因如此,他才更感到无力。
“军门息怒,”一名副将低声道,“非是弟兄们不尽力,实在是贼军火器犀利,船坚炮利,战术刁钻,更有甚者…他们蛊惑人心,许多百姓,甚至一些绿营兵,都…都心向贼军啊。”
“蛊惑人心?”惠庆冷笑,“那是因为我们没给百姓活路!劳抚台天天就知道催粮派饷,下面的胥吏层层加码,士绅只顾自家田亩!逼得人都活不下去了,还能指望他们给你卖命守城?”他这话带着对劳崇光以及整个文官系统和地方势力的不满,觉得是他们无能。
他虽是提督,理论上掌管广西军务,但粮饷筹措、地方协调均受巡抚节制,正常情况下调动大军还需请示远在广州的总督,处处掣肘,让他空有武力却难以施展。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上面被朱笔圈出的一个个失陷的府县,眉头紧锁。“这兴汉军好快的动作!”他不得不承认,对手的指挥艺术和军队战斗力,远非他之前对付的那些乌合之众的会党可比。更让他心惊的是,兴汉军似乎有一套完整的治理体系,打下一地便能迅速稳定一地,这比单纯的军事征服更为可怕。
“军门,桂林劳抚台那边,又来文书,询问我军动向,并询问有什么战法可败兴汉军,起码止住他们的势头争取时间。”参军呈上一份公文。
惠庆看都没看,烦躁地挥手:“告诉他,柳州乃战略要地,本督需在此阻遏贼军北上通道,不能轻动!让他守好他的桂林城!”他心中暗骂,桂林城高池深,粮草相对充足,只要内部不乱,坚守一段时间应该没问题。他现在更担心的是自己的后路。朱洪英的升平军正在北面活动,若是与南下的兴汉军形成夹击之势,他这柳州可就成了瓮中之鳖。
是战?是守?是退?惠庆内心激烈挣扎。死守柳州,与兵锋正盛的兴汉军硬碰硬,胜算渺茫;退往桂林,与劳崇光合兵,且不说劳崇光是否真心接纳,就算合兵,面对兴汉军和升平军的两面压力,又能支撑多久?投降?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立刻被他压了下去。他是旗人,与汉官不同,深知自己这类人在兴汉军那里绝无好下场,唯有死战一途。
“传令各营!”惠庆最终下定决心,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厉,“加紧整顿防务,深挖壕沟,加固城防!多派斥候,探查兴汉军与朱洪英部的动向!告诉弟兄们,朝廷增援部队就快要来了,只要坚定守住就有办法!再有敢言退者,斩立决!”
然而,这道命令下达时,他自己心中都弥漫着一股悲凉。他知道不可能有援军了,仿佛已经看到,兴汉军正不可阻挡地向着柳州,向着他最后的防线,汹涌扑来。
他与劳崇光,一个困守孤城,心存侥幸与恐惧;一个负隅顽抗,自知希望渺茫却别无选择。
就在王福生第四师在桂南势如破竹、招降纳叛之际,桂北的战场同样硝烟弥漫,主角便是早前北上的天地会义军首领朱洪英。
在上一年八月的时候,趁着太平军吸引了清军主力北上,朱洪英他联合胡有禄等头领,在南宁聚众数万,虽大多为裹挟的流民,但核心会众亦有数千,因为他是广西天地会的头面人物,其初期进展顺利,连克数县,震动广西。
但是当时清军回过头就追着他们打,而这个时间线上,兴汉军横空出世,直接将福建搅乱,广东的兵力被抽调,也就无暇顾及这些小股义军,给了他们些许喘息的机会。
而他们也在广西流窜,跑到了桂北跟湘南之间的边地,先后攻陷恭城,灌阳等县,随着广州陈开掀旗造反,朱洪英他们也呼应起来,在灌阳建立升平天国。
当兴汉军大举入桂,连克梧州、浔州,甚至招抚了贵县黄鼎凤的消息传来时,在朱洪英军中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中军大帐内,朱洪英与几个心腹头领密议。
“大哥,那兴汉军如今势头很猛啊!才不过两个月就占了小半个广西了。”一个头领语气复杂,既有同为义军的些许亲近感,更有对其实力的忌惮。
另一个头领则忧心忡忡:“他们一来就收编了黄鼎凤,下一步会不会冲着我们升平天国来?”
朱洪英面色阴沉,他捻着颔下的短须,沉吟道:“王福生是广东的天地会,我们是广西的天地会,井水不犯河水!眼下最重要的是拿下桂林这座省城,有了这座坚城和府库,咱们才能站稳脚跟,管他什么兴汉军!”
他刻意提高了音量,以掩饰内心的不安。兴汉军的雷霆手段和严明纪律他有所耳闻,这与他们这种带有浓厚旧式会党色彩的流寇作风截然不同,让他本能地感到威胁。但此刻,他绝不能露怯,必须尽快打下桂林,才能在未来可能的交涉或对抗中拥有更多筹码。
于是,朱洪英调集人手加大了对桂林的攻势,很快就打到了城下,而裹挟而来的义军就更多了。义军如同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冲击城墙,挖掘地道,架设云梯,战况异常惨烈。
劳崇光一边死顶,一边赶紧想要让惠庆支援,别管什么兴汉军了,桂林要是丢了,我们两个小命都不保!
惠庆压力陡增,他深知柳州若失,桂林门户洞开,他在广西就彻底没了立足之地。可是如果桂林没了,那守柳州还有什么意义呢?
对此他调兵回防,将全部精力都围剿升平军,亲自督战,弹压任何动摇的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