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秀清闻言，哈哈一笑，拍了拍傅善祥的手：“善祥啊，你多虑了。林远山不过一商贾出身，纵有几分能耐，又能如何？我天国乃上帝庇佑，真命所归，岂是此等边鄙之徒可比？眼下清妖未灭，岂能因小失大？”
他此刻志得意满，眼中只有北伐清妖、定鼎天下的宏图，根本不愿分心去重视一个遥远的、尚未直接威胁到他的势力。在他看来，等收拾了北方的清廷主力，回过头来捏死岭南的兴汉军，易如反掌。
太平军为什么急着上江南？就是因为历史上从未有过两广北伐成功的，朱元璋起家占的也是长江流域。
傅善祥见状，知趣地不再多言，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隐忧。她隐隐感到，这个骤然崛起的兴汉军，其狠辣老练和务实作风，与太平天国的宗教狂热和内部倾轧形成鲜明对比，或许未来，真会成为天国意想不到的大敌。
而在天王府深处，洪秀全则在祈祷中，将悖逆的兴汉军和林远山，划入了需要被天父天兄最终审判的名单，扎小人。
太平天国与兴汉军，这两股几乎同时爆发、却走向不同道路的反清力量，在1853年的初冬，就这样完成了一次隔空的、充满误解与轻视的初次交锋。南下的选项，在杨秀清的权衡下，被暂时搁置了。
……
咸丰三年十一月末（1853年12月下旬）
紫禁城，养心殿。
养心殿东暖阁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阴寒。咸丰裹着厚重的貂裘，斜倚在御榻上，脸颊深陷，眼窝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唯有偶尔吸食“益寿如意膏”后，眼中才会短暂地掠过一丝病态的亢奋光芒。他手里捏着一份刚从广东辗转而来的、字迹潦草的密报，手指微微颤抖。
“…十一月下旬，逆匪兴汉军陷广州…叶名琛、柏贵、穆特恩等尽数被擒…满城…屠戮殆尽…贼酋林远山僭称统帅，伪号‘兴汉’…粤省水陆要津，多入贼手…”
这封迟来的噩耗，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相比之前福建失陷时那种暴怒和吐血，此刻的咸丰，脸上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他甚至没有力气将奏折摔出去，只是任由它从指间滑落，飘落在铺着明黄锦缎的地面上。
“广州…也丢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东南财赋…海关…都没了…”他想起曾维昔日源源不断解送京师的粤海关税银，那是他内帑的重要来源，就连叶名琛最穷困的时候都不能插手，如今这一切都已烟消云散。
江南膏腴之地在太平军手里，闽粤两省的海贸命脉又被兴汉军斩断，我大清的半壁江山，税收体系已然崩坏。
就在十几天前，他还为僧格林沁终于在天津附近击退林凤祥、李开芳率领的北伐太平军而稍稍松了口气。虽然北伐军是因孤军深入、粮草不济、天气严寒而受挫，并未被歼灭，但至少京城暂时解除了直接威胁。然而，还没等这口缓过来的气顺下去，南方就传来了比福建失守更致命的消息——广州陷落，广东易主。
相比于近在咫尺、刀锋几乎抵住咽喉的太平军北伐，远在南岭之外的兴汉军，似乎显得遥远了一些。但这种“遥远”的失败，带来的却是更深层次、更彻底的财政和战略窒息感。
咸丰心里清楚，太平军虽凶，其根基未稳，战术也多流寇性质；而这兴汉军，能连克台湾、福建、广东，系统性地摧毁清廷统治机构，其组织、战力、乃至野心，恐怕比太平军更为可怕。
“皇上…保重龙体啊…”侍立一旁的太监见咸丰神色不对，颤声劝慰。
咸丰猛地咳嗽起来，摆摆手，示意召见军机大臣。
暖阁内，气氛比冰窖还要寒冷。军机大臣们站在一旁，头埋得极低，无人敢先开口。他们都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可能引来雷霆之怒。
最终还是领班军机大臣穆荫硬着头皮奏报：“皇上，粤省之失，实乃叶名琛昏聩无能，辜恩溺职！然现今贼势猖獗，广东绿营或降或溃，已无可战之兵。当务之急，乃防堵逆匪北窜赣、湘，与长毛勾连……”
咸丰闭着眼，打断了他，声音透着无尽的疲惫：“北窜？他们需要北窜吗？他们卡住了珠江，卡住了福建沿海，我大清的银子…就已经断了一半！闽越水师更是已经没了。
咳咳…僧格林沁好不容易才把长毛北伐军逼退，江南江北大营还在苦战，朕哪里还有兵…哪里还有钱去平粤乱？”
他狭长的眼眉猛地睁开，目光扫过底下这群大清的栋梁，带着一丝讥诮和悲凉：“八旗…除了僧格林沁手里那点蒙古马队，还有能打的吗？嗯？你们告诉朕！”
穆荫等人汗流浃背，无言以对。京营八旗和各地驻防八旗的腐朽，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这时，文祥小心翼翼地开口：“皇上，八旗劲旅乃国家根本，需时日整训。然眼下或有一支力量可堪一用。”
“讲。”
“陕甘绿营。”文祥道，“乾隆爷当年曾言‘各省绿营，陕甘最强’。其地民风彪悍，士卒耐苦战，多年来平定西北叛乱、出征大小金川，皆显骁勇。若能抽调六千至一万陕甘劲旅为骨干，配以新募勇营，委一得力大将统率南下，或可挽回东南颓势。”
咸丰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但随即又被更大的疑虑覆盖：“陕甘？…那是西北门户，关系京畿安危！如今长毛虽暂退，西北回部亦需弹压。抽调如此多的精锐，万一陕甘有失，岂不是顾此失彼，动摇根本？”他并非完全不懂军事，深知西北稳定的重要性。
但是他抽调叶名琛手里的两广兵力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到底是因为陕甘是旗人的家底。
穆荫见状，连忙接口：“皇上圣虑周详！然事有轻重缓急。广东乃赋税重地，广州更是通商口岸，关乎国脉。若任由逆匪坐大，与长毛形成南北夹击之势，则大局危矣！陕甘虽要，但眼下东南之患更急。可令陕甘总督妥善布防，应无大碍。此乃剜肉补疮，不得已而为之啊！”他将问题抛回给咸丰，强调广东的税收重要性，戳中了咸丰的痛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