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滑入十二月下旬，广州城的寒意渐浓，但将军府内的气氛却异常火热。与各大洋行旷日持久的谈判终于落下帷幕，厚厚一摞采购协议摆在了林远山的案头。
海天拖着疲惫却兴奋的身躯进行最后汇报：“统帅，所有细节均已敲定。蒸汽机、机床主要向英国怡和，但铁路关键零部件和技术指导我们拆分开由颠地采购，开矿跟炼钢设备部分给了普鲁士的禅臣洋行；造船方面，军舰设计委托给法国公司，货运轮船技术引进自美国旗昌，同时准备在福建跟广东新建几处船厂，其中建设和初期船舶制造，则分包给了几家有实力的中型洋行联合体……”
林远山一边快速浏览着关键条款，一边满意地点头。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分而治之，互相制衡。
将庞大的订单化整为零，分散给不同国家、不同规模的洋行，不仅避免了被单一势力卡脖子，更是在洋商内部埋下了竞争的种子。
任何一家想要破坏与兴汉军的合作，都要掂量一下会不会被其他虎视眈眈的对手吞掉份额。这背后牵扯的巨大利益，会自然而然地形成一股无形的力量，迫使列强至少在短期内愿意维持广东现状，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成为兴汉军政权的利益攸关方。
“很好，有了这些机器和技术，我们的工业化才算真正起步。”林远山提起笔，在几份主要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动作干脆利落，“告诉那些洋行，按合同履约，兴汉军不会亏待诚信的伙伴。但若谁敢以次充好、拖延工期，后果自负。”
他深知，从签约到机器轰鸣、钢水奔流，还需要漫长的时间，但他必须提前布局，从厂房建设、矿脉勘探、工人培训……每一项都是艰巨的工程。他的时间宝贵，不可能一直耗在广州盯着这些具体事务。
签完字，林远山的目光投向了军事领域。越秀山下，刚刚经历了珠三角扫荡战役凯旋的张世荣第三师和王福生珠江营将士们，举行了盛大的阅兵和授勋仪式。
战功卓著的将士们依次上台，从林远山手中接过奖状、鹰洋，或是晋升的委任状。
珠江营顺势宣布扩编为第四师，王福生正式被任命为第四师师长，麾下编制扩充至一万人，其老部下、原净河军骨干周一帆因战功升任营长。张世荣的三师也同样嘉奖了一批英勇的军官和士兵。台下欢呼雷动，士气高昂。
与这片热烈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操场边缘一片沉默的方阵，那是冲锋营，或者说赎罪营。
经过连番残酷的战斗，原本数量庞大的他们，如今只剩下不足三千人，个个面带风霜，但眼神中曾经的麻木和凶戾，却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他们看着兴汉军正规军接受荣誉，听着那震天的欢呼，不由得生出强烈的羡慕和渴望。
陈浩强站在队列中，内心波涛汹涌。他曾是天地会里好勇斗狠的打手，欺行霸市、收保护费甚至参与过械斗，手上沾过血，当时只觉得那是威风。
被编入冲锋营后，每一次冲锋都是九死一生，身边的同伴换了一茬又一茬。但在战斗间隙，他亲眼看到兴汉军士兵如何纪律严明，如何保护百姓，如何公审那些他们曾经畏惧的土豪恶霸……他开始模糊地意识到，自己过去所谓的混江湖，不过是欺压更弱者的渣滓行为。
就在这时，林远山走到了冲锋营方阵前。他没有再提过去的血债，目光扫过这些伤痕累累却挺直脊梁的士兵，沉声道：
“你们在之前的战斗中，没有孬种，没有后退，用血洗刷了一部分耻辱，证明了自己还不是懦夫！既然还有血性，兴汉军就给你们一个堂堂正正的机会！”
他宣布，将现有的冲锋营残部整编，直接归统帅部直辖，并赐下营训：
“有死之荣，无生之耻！”
这八个字，如同惊雷般在陈浩强耳边炸响。一瞬间，所有的委屈、不甘、悔恨似乎都找到了归宿。一种被认可的激动让他浑身颤抖。他们这些罪人，竟然也被赋予了荣誉和使命！他和其他冲锋营士兵一样，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起来，仿佛要将过去的污浊全部吐出，眼神中燃烧起一种近乎虔诚的决绝。
当晚，林远山下令犒赏三军，好酒好肉管够。他甚至亲自挽起袖子，在临时搭建的灶台前客串了一把大厨，挥动大铁铲翻炒着大锅菜，汗水顺着额角滑落也毫不在意。
这种官兵同乐、上下一致的氛围，是兴汉军独有的风景线。士兵们在休整期间，不仅有酒肉，还有识字课、读报、唱歌，甚至组织了蹴鞠、比武和沙盘推演比赛，劳逸结合，思想与体魄并重。
然而，战争的齿轮并未停转。次日，所有千总及以上军官被召集到指挥部，召开高层军事会议，接下来兴汉军的战略该怎么走？
林远山照例先让众人畅所欲言。大家的意见比较统一：目前太平军势头正猛，多方出击，暂时不宜主动北上与之冲突。当务之急是巩固广东、福建全境，特别是解决粤西沿海地区和琼州府，同时伺机进入广西。这样能彻底掌控南部海疆，切断满清东南沿海的联系，战略主动权将完全掌握在兴汉军手中。
也有人提醒：“太平军四处出击，东征西讨北伐，南下就是何禄这条线，只不过现在被我们掐断，难保他们不会南下找麻烦，韶关防线至关重要。”
林远山点头赞同，随即做出部署：
“张世荣！”林远山看向他，“你的部队刚经历大战，需要休整补充。休整后，即刻北上韶关，接替廖景程部，负责粤北防务！你的任务不仅是守住门户，还要肃清当地匪患，训练新兵，并向前方（湖南、江西方向）派出侦察小队，摸清当地环境跟太平军和清军的动向！这是个重任，广东可是我们老家，北大门绝不能有失！”
张世荣一听是防守任务，顿时有些急眼，刚想请战主攻，林远山笑骂着打断：“急什么！北伐的时候，先锋少不了你！现在给我把韶关守好，至于民政自有人负责，你不用操心，但军事上若有差池，我唯你是问！”他又特意叮嘱，“记住，稳守为主，可以侦察，不可妄动！不可滥杀。”
张世荣见林远山考虑周全，只得领命，拍着胸脯保证：“统帅放心！有我在，北边一只苍蝇都飞不过来！当地要是还有一个土匪，你砍我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