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哲脸上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神情,向林远山详细汇报:“大哥,按您吩咐盯着城里的舆论动向,除了那些抱怨我们把银子送给洋鬼子的,最近还真冒出些逆天的玩意儿。有几个神棍跳得特别欢,其中一个尤为古怪,自称是什么……‘灶私’?对,就是这奇怪的音,说是什么西方天帝,能驱雷策电。”
林远山正看着地图,闻言头也没抬,随口纠正:“是宙斯。希腊神话里的一个主神不过嘛……”他嗤笑一声,“这东西不常见,可能文艺复兴时期欧洲流行过,怎么传到广州的?是不是那些洋商又在搞什么宗教渗透?”
“起初我们也以为是鬼佬搞鬼,”苏文哲连忙解释,“但一查下来,简直让人…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他递上一份薄薄的卷宗,“这人是个混血,他娘是之前码头那边一家叫‘桃花开’妓院的暗娼,不知怎么怀了个鬼佬水手的种,生下来连个正经名都没有,从小被叫‘小杂种’。”
林远山翻看着资料,要知道只要是鬼佬出没的地方,经常有鬼佬奸淫普通女人的事情发生,但是你满清的官吏也没资格抓人家,更不敢,生怕惹出什么麻烦,更别提本来满清官吏就懒得管这些。
这边甚至一般的妓院都不愿意接待鬼佬,只不过有些人为了赚钱什么都不管,那桃花开是连同行都瞧不上的下等窑子,专接三教九流,包括那些鬼佬水手。
林远山这才抬起头,脸上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哦?妓院长大的混血儿?这背景可有点意思了。接着说。”
苏文哲继续道:“他娘死得早,据说是那种脏病。这小子在妓院里混,跟着账房认了几个字,又跟来往的洋嫖客学了些半生不熟的洋文。
后来我们打掉了码头的那些妓院,没了生计,就靠写些淫词艳曲、猎奇小说糊口,笔名‘一枝花’。为了在同行里出头,他写的东西越来越离奇古怪。大概是被欺负狠了,心理也越发扭曲。再出现的时候就开始编造自己是神人降世那套。”
林远山听完,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眼神中带着一种洞悉人性的冷冽嘲讽,开始了他的剖析:
“文哲,你看,这事不复杂。这就是个典型的人格障碍。他从小在妓院那种地方,受尽白眼和欺凌,小杂种这名字就像烙铁烫在他心上。他恨这个环境,恨周围所有的人,进而恨上了这片土地。
他需要找个精神寄托来获得虚幻的优越感,而当时鸦片战争后鬼佬在广州趾高气扬,他那个不知道是谁的鬼佬爹,就成了他幻想的支柱,把鬼佬在广州获得优越特权的情况嫁接到自己身上,觉得我的血脉比你们高贵!”
他顿了顿,语气更带讥诮:“可光这样还不够。洪秀全那小子搞了个基督次子,已经把鬼佬教那套玩出花样了,他再抄就没意思,当老三多没面子?于是不知从哪个水手那里捡来了更冷门的希腊神话,如获至宝。
因为那宙斯本身就是个私生子遍地的主神,完美契合他的出身,给他提供了神性来源。他这套乱七八糟的东西,本质上就是用他知道的那点西洋神话的皮毛,来疯狂贬低、污蔑我们本土的一切,通过践踏自己出身的文化,来获得一种病态的、我比你们高级的满足感。这是一种极度的自卑扭曲成的自大,典型的恨国洋奴思维。”
苏文哲琢磨了一下并不太能理解,不过他说这些也不是要理解一个莫名其妙的家伙,而是来寻求明确的处理方式:“那……大哥,这种人,我们怎么处理?他现在在街头蛊惑了不少无知百姓,影响很坏,但又好像没触碰到我们的律法。”
林远山冷哼一声:“处理?当然要处理!而且正好拿他当典型!这种精神上的疽疮,比拿刀的敌人更可恶。走,跟我去看看这位宙斯是怎么显圣的!”
广州城南的闹市口,往日里贩夫走卒吆喝不绝,今日却被一圈神情各异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人群中央,一个身影格外扎眼。
此人约莫二十出头,身材瘦高,却套着一件用劣质锦缎和不知从哪儿拆下来的金色流苏胡乱缝制的神袍。他脸色是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深陷的眼窝里,一双眸子却闪烁着狂热与虚妄的光芒。最奇特的是他的头发,似乎是自然卷曲,却又刻意弄得蓬乱,试图模仿那些西洋画册里神祇的形象。
毫无疑问他便是自封为宙斯、笔名一枝花的那个混血神棍。
此刻,他正站在一个破木箱搭成的神坛上,双臂夸张地挥舞,唾沫横飞地宣扬着他的神谕:
“尔等愚昧凡人!可知这天地为何浑浊?是因那黄帝降下大洪水,欲清洗人间罪恶!可知这世间为何多灾多难?是因那赤帝要毁灭人间,是颛顼,派下瘟疫、战争、饥荒与死亡,要让尔等永世沉沦!”他的声音尖利,带着一种刻意模仿的、不伦不类的神性腔调,将希腊神话、圣经故事和他道听途说的本土神话碎片胡乱拼接,极尽污蔑之能事。
“只有信奉我,伟大的宙斯!奥林匹斯众神之王!才能得到救赎!我乃雷电之主,感应天父之命降世,就是要扫清这些东方的伪神,建立新的秩序!”他越说越激动,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仿佛真的相信自己就是那无所不能的神祇。周围一些不明所以的百姓被他唬得一愣一愣,也有不少人面露鄙夷,却敢怒不敢言。
又是末世救赎这一套,鬼佬的赎罪券都卖到他妈西历2025年了。
混在人群中的林远山,面无表情地听着。苏文哲的调查没错,这就是个典型的、在扭曲环境中长大、心理彻底畸形的可怜虫,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利用民众的无知和苦难来构建自己虚妄的优越感,其心可诛。
当那神棍又开始胡诌“大禹掘开大河淹死下游之人”时,突然人群之中炸起一声。
“扑街!你这数典忘祖、妖言惑众的东西!”林远山拨开人群,缓缓走了出去。他衣着普通貌不惊人,但声音沉稳而有力,瞬间让喧闹的场面安静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