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景程骑着马,缓缓来到被反剪双手押解过来的黄文睿面前。看着这个失魂落魄、衣袍沾满泥土的秀才,廖景程连审问的兴趣都欠奉。
“押下去,和那些被俘的士绅头目一并装船,走北江水路,速送广州审判发落。”他语气平淡,如同处理一件寻常货物。
黄文睿猛地抬头,似乎想以圣贤道理争辩几句,但看到周围士兵那冰冷得不带一丝波澜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自己读书人那套,在这些只认刀枪的“反贼”面前,一文不值。
龙归镇一战,黄秀才团伙烟消云散。消息传开,韶州府境内其他大小团练闻风丧胆,或一哄而散,或主动请降。廖景程趁势横扫,以秋风扫落叶之势,在短短数日内便将韶州府全境彻底掌控。
北江航道畅通无阻,粤北锁钥,至此牢牢握于兴汉军手中。而那位做着美梦的黄秀才,连同他的功名幻想,一同被塞进囚船,送往了广州那座即将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城市。
……
广州,长洲岛上。
昔日荒滩蕉林正被热火朝天的工地取代。规划中的陆军军官学校初具雏形,一排排青砖营房正在夯土奠基,虽因水泥厂尚未投产而进度受限,但那宏大的规模已显露出林远山打造现代化军事摇篮的决心。
教官就有些难办了,说实话现在兴汉军的主力部队之中依旧有大批半文盲,军官也好不到哪里去,本土难寻合格人选,林远山就在庞大的军购订单中附加条件,向英、法、普鲁士等国寻求军事顾问。
英国的海军舰队还算不错,法国的炮兵也行,但林远山还是更加关注正崛起的普鲁士陆军体系,意图博采众长。
落后了就要学习,这没什么丢人的,丢人的是知道落后还不想办法追赶的,跟鞑子一样还沉浸在当年屠杀汉民的“荣光”,被英法联军轻易吊打,最后赔款,那才叫愚蠢。
至于学员问题,这所军校规划从现役军官和社会青年中公开招生,但军校想要建设好远没有这么快,得个一年半载的,所以这些都还有时间让他慢慢准备调整,筹备人手。
与此同时,一场更为急迫、也更为彻底的思想风暴,正席卷广东残存的旧学体系。之前从深屈湾转移出来的两三千名孤儿,经过半年与世隔绝的激进灌输,已成为兴汉军最狂热的种子。
他们被分流进入各地旧书院,而其中最优秀的一百人,则进入了由广州城广府学宫改造而成的“格物书院”。这里,将成为林远山清洗与重塑思想的中心战场。
与在福建时相对温和的改造不同,林远山对广东,尤其是广州周边的旧文人集团,采取了堪称酷烈的高压手段。
因为他已经看过温和改造的效果了,那些儒教徒现在都还想要给鞑子招魂,所以必须出重拳,矫枉必须过正,重新塑造他们被鞑子扭曲的思想。
更是因为林远山现在手里能用的人多了起来。
那些曾为满清歌功颂德、享受了科举红利的所谓大儒、名士,一旦被查出劣迹,几乎都被无情清算。而对于数量庞大的普通学子,兴汉军派出的教导员则开始了强制性的思想改造。
广州周边各地书院的学生全都被集中在长洲岛,他们被分成了一个个三十人的班,往日悠哉的书声被军事化的口令和劳动号子取代。学生们被强制参加体力劳动,开辟荒地、平整场地,自己建设睡觉的临时营地,美其名曰“践行知行合一”。
更让他们崩溃的是学习内容的颠覆。劳动间隙,教导员们毫不留情地撕开儒家温情脉脉的面纱,冷酷朗读着准备好的教材。
从孔子周游列国的理想主义,讲到董仲舒改造的政治附和,再剖析宋明理学如何趋于僵化变成宗教,最后直指要害——明末清初,东林党资助鞑子,鞑子入关之后大批儒生士大夫如何屈膝事虏,成为鞑子奴役汉人的走狗帮凶。
“看看你们读的《朱子家训》,里面有多少是教人做顺民的鬼话?”
“孔家?曲阜孔家,三姓家奴!元来了降元,清来了降清,作恶多端为人不齿!”
“你们寒窗苦读,是想‘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当那人上人,继续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谁曾想过真正“为生民立命?””
这片土地深受庚寅之劫的荼毒,又被满清科举毒素浸淫最深,必须下猛药。一套套组合拳,将学子们固有的世界观砸得粉碎。
有人抗拒,哭喊着“斯文扫地”;有人崩溃,整日喃喃自语,状若疯癫;更多的人则是迷茫和痛苦,以往奉为圭臬的圣贤之道,突然变得面目可憎。
实际上训练营是允许离开,但必须公开声明与“被鞑子歪曲的伪儒”割席。不少人选择了逃离,然后转头在外界痛斥兴汉军“毁文灭道”。
但也有一部分人,在艰苦的劳动和颠覆性的学习中,开始了痛苦的反思。他们发现,教导员并非全盘否定儒学,而是用一种剥离陋习方式,要求他们回归所谓的“儒家本质”,要成为真正的儒者你必须心怀天下、威武不屈、贫贱不移,而不是满清治下那种只知磕头攀附权贵、闷头读死书、麻木不仁的奴才。
这其实是一场残酷的话语权争夺战,兴汉军要夺取的是对儒家经典的解释权。让其从宗教回归到学术的本质。
初步筛选,就在这思想激荡的最剧烈时刻,林远山视察长洲岛这边,顺便过来训练营看看。他没有表露身份,而是以一个教导员,站在台上,面对下方神色各异、疲惫又不满的学子们,进行了一场足以烙入他们灵魂深处的演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