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引用经典,而是用沉痛而压抑着巨大愤怒的语气,肆意掀开这片土地的一个伤疤,开始讲述一段被满清刻意掩盖、却被西洋记录者零星保存的历史。
他从庚寅之劫广州军民的殊死抵抗,讲到叛徒范承恩的无耻背叛;从尚可喜下令屠城不留一人,讲到清军入城后持续数十日的、针对男女老幼的、有组织的、超越战争范畴的虐杀。
他描述男人被像牲畜一样宰杀,妇女被集体凌辱后残害,婴孩被用铁钩串起悬挂示众,幸存者被驱赶着搬运堆积如山的同胞尸体,最后连同尸体一起被活活烧死,惨叫之声震天动地。
他讲述繁华的商业区、手工业区被纵火焚毁,水井被尸体堵塞污染,洋人目睹幸存者不得不饮用血水的惨状。
他指出,这不仅是屠杀,更是文化灭绝,把粤地文人被按名册杀戮,藏书尽焚,广彩、广绣等精湛技艺因工匠死绝而几近失传。
“百里无烟,骸骨涂地,珠江为之堵塞半月!这就是鞑子给我们广州带来的!这就是你们某些人心中还存着幻想的‘朝廷’干出来的!”
林远山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受伤的猛兽在咆哮,“而鞑子的史书上怎么写?‘歼逆七千’!哈哈哈……七千!当时广州及其周边百万生灵,去了哪里?为何后来要从福建、从北边迁入人口填充?
你们信那套鬼话,信那些刽子手和他们的文人奴才编写的清史,那只能说明你们的脑子,已经被他们驯化成了一坨屎!我们广东话叫什么?叫索嗨!”
最后这句粗粝的乡骂,如同惊雷,炸得所有学子目瞪口呆,也撕下了最后一丝虚伪的温文尔雅。
“你们读圣贤书,可知华夷之辨?可知国仇家恨?鞑子亡我之心不死!他们不仅要我们的命,要我们的地,更要阉割我们的魂!他们扭曲你们的圣贤道理,把你们变成温顺的羔羊,方便他们宰杀!你们现在所受的这点苦,比起先人们承受的屠杀,算得了什么?”
林远山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震骇的脸庞:“我今天来是要叫醒你们!要你们看清楚,谁才是我们不共戴天的死敌!我要你们去洗刷这三百年的屈辱!愿意醒来的,跟着我,用你们的知识和热血,去建立一个不再被人肆意屠戮的华夏!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滚,继续去当那鞑子的走狗奴才!”
演讲结束后,整个学院死一般寂静,谁也不知道沉默之下是什么想法,但是能确定大浪淘沙,有人会选择逃避,但更多的人,将在这种近乎撕裂的痛苦中,完成思想的蜕变,成为兴汉军未来建设与斗争的新血。
林远山的教育清洗,正以最猛烈的方式,重塑着广东未来的精神文化。
自此,广东各家学院第一课,就是庚寅之劫!
回到广州的将军府内,林远山刚听完苏文哲关于廖景程顺利拿下韶关并肃清周边顽抗团练的汇报,正端起茶杯。
“按规矩处理呗,”林远山吹了吹茶沫,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该审的审,该杀的杀。这些挡路的石头,搬开就是了。”
苏文哲递上一份名单,特意指了指其中一个名字:“大哥,这批送来的俘虏里,有个廪生。据韶关那边报来的消息……或许,也算是个人才?”
“廪生?”林远山嗤笑一声,随手将名单丢回桌上,力道不重,却带着十足的鄙夷,“他是畜生都没用!带着团练对抗兴汉军,这一条就是死罪!还写什么讨贼书,满嘴忠君报国,他忠的是哪个君?报的是哪门子国?”
他语气转冷:“我不杀他,怎么成全他那份对鞑子的‘忠义’?换做叶名琛来处理他这种从逆秀才,凌迟抄家都是轻的!我直接吊死都算便宜他了。”
林远山对这类读了几本书就自以为能匡扶末世、实则顽固不化的旧式文人,没有丝毫好感。
长洲岛那些学生能被改造,是因为已经清洗过剩下的,他们大多出身寒微,尚未被旧利益集团完全腐蚀,而像黄文睿这种已经和地主士绅捆绑在一起的,其立场注定是敌对的,唯有彻底清除。
苏文哲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也不禁失笑摇头:“大哥说的是,是我想岔了。对这种冥顽不灵之徒,确实没什么可惜的。”
他很快收敛笑容,转入下一个议题,“还有一事,移风易俗推进顺利,城内剪辫者已过七成。”
他顿了顿,语气略显凝重:“不过,近来市井坊间出现了一些不好的舆论。不少本土商人和部分百姓在传言,说我们兴汉军把白花花的银子都送给了洋鬼子,换些奇技淫巧的无用之物供我们享乐,骂我们是…是鬼佬的走狗。背后恐怕有漏网的清廷余孽,或是被触动了利益的旧阶层在煽风点火。”
林远山听了,非但没有动怒,反而露出一丝讥诮的笑容,仿佛早已料到:“这就开始了?文哲,你信不信,等过两年我们真要修铁路、开矿山的时候,跳出来骂我们震动龙脉、破坏风水的,还是这帮人!”
他满不在乎,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几千年的老不死封建思想,就跟他们赖以生存的旧制度一样,早就该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了!自己跟不上时代,还想拖着整个民族一起沉沦?做梦!”
他转身,目光锐利地看向苏文哲:“对于那些只会呱噪、毫无建树的本土商人,不必客气。派人去敲打一下,明白告诉他们,兴汉军的路子就是这么走!愿意跟着转型、兴办实业的,我们欢迎;要是只会守着那点祖传的铺子,一边靠着我们维持的安稳环境赚钱,一边在背后嚼舌根、拖后腿的,趁早滚蛋!市场就这么大,屁本事没有,还占着茅坑不拉屎,难道要怪我林远山非要带着大家搞工业化,断了他们舒舒服服当中间商的美梦?去他妈的!”
他的话语中没有丝毫妥协的余地,清晰地表明了对旧生产关系和顽固保守势力的零容忍态度。
在林远山看来,中国的现代化转型,注定是一场需要打破无数坛坛罐罐、充满阵痛的革命,任何试图开历史倒车的绊脚石,都必须被无情地踢开。
“我明白了,大哥。”苏文哲肃然点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他心中那点对于旧文人可能的才学的惋惜,此刻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坚定的执行意志。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再无第二条路可走。